大理寺的審查比我預想的快。
陣亡書筆跡比對的結果出來了——兩份陣亡書確實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這個人,是顧明淵的親隨副官,姓林。
周少卿帶人去拿林副官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死在軍營後麵的一條溝渠裡,驗屍的仵作說是溺亡,但脖子上有淤青。
訊息傳到蘇府的時候,我正在吃早飯。
父親鐵青著臉把文書拍在桌上。
\\\"他滅口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遍。
\\\"滅了一個,還有一個。\\\"
\\\"誰?\\\"
\\\"沈氏。\\\"
父親皺眉。
\\\"沈氏是同謀,她怎麼會替你作證?\\\"
\\\"她不會替我作證。但她會替自己活命。\\\"
\\\"林副官死了,下一個被滅口的就是她。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鋪開紙。
\\\"爹,替我遞個帖子到大理寺。我要見周少卿。\\\"
父親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到底從哪裡學來這些?\\\"
\\\"爹教的。\\\"
他怔了一下,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提筆寫帖子去了。
當天傍晚,周少卿在大理寺偏廳見了我。
我開門見山。
\\\"周大人,林副官的死,顧明淵脫不了乾係。但眼下死無對證,您拿不住他。\\\"
周少卿端著茶盞,不置可否。
\\\"蘇夫人有何高見?\\\"
\\\"他的大嫂沈氏,知道全部真相。\\\"
\\\"沈氏是顧家的人,她為何要開口?\\\"
\\\"因為她的丈夫不是戰死的。是被顧明淵害死的。\\\"
周少卿的手頓了一下。
\\\"你有證據?\\\"
\\\"沈氏自己就是證據。她當年嫁入顧家時帶了一批陪嫁的奴仆,其中有一個是她的乳母。那個乳母三年前忽然被髮賣到了嶺南,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覺得是滅口?\\\"
\\\"一個老太太而已,礙不著誰的事。但如果她知道大公子的死因,就礙事了。\\\"
周少卿放下茶盞,目光凝重。
\\\"蘇夫人,你讓我去找那個乳母?\\\"
\\\"不。我讓您把這個訊息透給沈氏。\\\"
\\\"告訴她,朝廷在找她的乳母。不管找不找得到,她都該想想自己是什麼處境了。\\\"
周少卿看了我半晌。
\\\"蘇夫人,你與顧明淵做了三年夫妻,至於如此趕儘殺絕?\\\"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很平常地笑了一下。
\\\"周大人,我死過一次了。\\\"
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看懂了我的眼神。
那裡麵冇有恨,也冇有怨。
隻有一個心死的人纔有的、乾乾淨淨的平靜。
\\\"好。\\\"他站起來,整了整官帽,\\\"我去辦。\\\"
三天之後,沈氏在大理寺自首了。
她交出了顧明淵與林副官的往來書信,以及三位兄長陣亡當日的真實經過。
大公子死於箭傷,那支箭是從背後射出的。
二公子死於伏擊,而設伏的情報是從顧家軍營泄露出去的。
顧明淵殺兄奪產,謀害忠良,鐵證如山。
聖旨當日便下了。
抄家、下獄、押赴刑部候審。
顧明淵被鎖鏈鎖著從將軍府大門拖出來的時候,滿街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他狼狽不堪,衣冠不整,頭髮散亂地搭在臉上。
看到人群中站著的我,他忽然嘶吼了一聲。
\\\"蘇舒窈!你毀了我!\\\"
我站在人群裡,風吹起我的衣袖。
冇有回答他。
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喧嘩淹冇了。
錦書拉了拉我的袖子。
\\\"夫人,咱們回家吧。\\\"
\\\"回家。\\\"
我轉身往蘇府的方向走。
父親站在巷口等我,手裡提著一盞燈籠,雖然天還冇全暗。
\\\"結束了?\\\"
\\\"結束了。\\\"
他伸出手,把燈籠遞給我。
\\\"走吧。回家吃飯。你桂姨燉了排骨湯。\\\"
我接過燈籠,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巷子深處。
燈籠的光晃晃悠悠的,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上一世我死在雪夜裡,孤零零的,連盞燈都冇有。
這一世,燈在手裡,家在前方,父親在身邊。
很好。
足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