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雷劫過半,天威越來越沉,落雷之間的停頓卻越來越短。
薑酒一開始還能站著硬接,到了後麵,幾乎每挨一道雷都要倒下去一次,再從血和碎石裡一點點爬起來。
她渾身都在流血。
額角、鼻腔、耳中,連呼吸間都帶著血腥氣。
肩膀、後背、雙腿、腰腹,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地方,處處都是被雷火撕開的焦黑裂口。
麵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隻剩灼痕、血痂和被反覆劈爛又燒焦的傷處。
銀白色長發被燒得稀稀落落,貼在臉側,臉上也儘是煙熏火燎後的烏黑,唯獨那雙眼睛還亮得驚人,像風雪裏不肯滅的兩點寒芒。
第十九道雷落下時,她第一次被劈得整個人撲倒在地。
整整三息,都沒能起來。
時姮瞳孔一縮,腳下幾乎已經邁了出去。
可她才一動,頭頂劫雲便像有所察覺般劇烈翻滾,威壓陡然一沉。
她隻能停住。
她不是不能闖進去,可一旦進去,雷劫便會預設有人插手。到時候,威力翻倍,薑酒連最後那一點生機都留不住。
時姮五指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隻能站在外麵,看著薑酒受這場刑。
“起來!”她聲音發緊,“薑酒,起來!”
地上的人手指動了一下。
隨後,那隻沾滿血汙的手慢慢撐住地麵。
再一點點,把自己撐了起來。
薑酒沒法站直,背弓著,左腿也在抖,可到底還是重新站住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反倒把臉抹得更臟,看著狼狽得厲害。
“叫魂呢。”她喘得厲害,聲音粗糲沙啞,“我還沒死。”
第二十道天雷應聲砸下。
轟的一聲,薑酒體表才凝起來的一層冰光護甲瞬間碎開,雷力自肩頭灌入,順著脊柱一路碾下去。
她悶哼一聲,整個身體都被壓得彎了下去,雙膝發顫,幾乎就要跪地。
可她硬是沒跪。
她的脊背抖得厲害,牙關咬得太緊,嘴角都裂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焦黑的地麵上。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正在被一寸寸壓碎,脊樑像要從中折斷,可她還是死死撐著。
也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過來。
這場雷劫,不隻是為了劈碎她的肉身。
它還在逼她學會怎麼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
從前她靠異能,靠本能,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勁走到今天。可修行不是這樣,天劫更不是。
她不能隻想著扛過去,她得學會把雷引進來,學會在毀滅裡找出那一線平衡,把本該要她命的東西,變成磨自己的刀。
第二十一道雷落下時,她沒有再一味抵抗。
她直接盤膝坐下,任由雷霆砸進身體,而後在劇痛裡硬生生牽引那股狂暴雷力,沿著經脈往全身走。
那一瞬間,像是把滾燙的鐵水直接灌進了五臟六腑。
“啊——!”
那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她渾身血管暴起,麵板之下儘是亂竄的紫色電光,像下一刻就會把整個人撐裂。口鼻噴血,七竅也慢慢滲出血線,整張臉都因劇痛而扭曲起來。
可就在這種近乎失控的痛苦中,她體內那些早已被雷力沖裂的經脈,竟真的出現了一點極細微的重塑跡象。
時姮眼神一變,立刻開口:“對,就是這樣。別跟它硬頂,把它煉進去。雷劫是刑罰,也是機緣!”
薑酒根本分不出心神回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在體內那股雷意上。
像拿自己的經脈去磨一把刀,一邊磨雷,一邊也在磨她自己。稍有差池,她的丹田、元嬰、神魂,都會一起炸碎。
第二十二道。
第二十三道。
第二十四道。
三道雷幾乎連著落下,祭壇中央盡數被紫光吞沒。
薑酒已經快看不出人樣了。
她身上的衣物早被燒得差不多,隻剩些焦黑碎布掛著,大片皮肉裸露在外,一次次被劈開,又被高溫燒灼、炭化。
左肩到腰腹被撕開一道極深的口子,皮肉翻卷,幾乎能看見骨;小腿也被一道雷貫穿,連骨頭都裂開了縫。
可最糟的還不是這些外傷。
她的經脈斷了又續,續了又斷;丹田裏的靈力海一次次被轟散,又被她拚命重新聚攏;縮小版的元嬰在丹田中央明滅不定,像狂風裏的一點燭火,晃得厲害,卻始終沒有真正熄掉。
第二十五道雷落下後,薑酒終於撐不住了。
她直直向後倒下去,砸進一堆碎裂的白玉石裡,半晌沒有動靜。
劫雲還在天上翻滾,雷光一陣陣映下來,把她那張滿是血汙與焦痕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胸口起伏得很弱,像下一口氣就接不上來了。
那雙原本極漂亮的冰藍色眼睛半睜著,目光已經有些散。
時姮心裏猛地一沉。
“薑酒!”
她顧不得別的,強行分出一縷魂力,穿過雷劫邊緣,落進薑酒眉心,想替她穩一穩已經快要崩掉的識海。
這一回,連她自己都被劫雷震得魂體一晃,身形淡了幾分。
薑酒被那一縷魂力一激,意識總算回攏了一點。
她茫然地眨了下眼,嘴唇動了動。
時姮俯身去聽,才發現她是在罵人。
“……才二十五道……”
她一邊咳血一邊笑,笑得難看極了,“天道是不是……有病。”
時姮喉頭髮澀,一時竟說不出話。
下一瞬,第二十六道雷轟然落下。
薑酒整個人被這一擊從地上震得彈起,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又猛地摜回地麵。
脊揹著地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聽見了自己身體裏傳來的骨裂聲。
哢嚓。
一聲。
又一聲。
她眼前徹底被血色糊住,什麼都看不清了。
耳邊的聲音也慢慢遠了,隻剩下雷鳴和自己心臟艱難跳動的悶響。
第二十七道。
第二十八道。
第二十九道。
當雷劫跨過第二十九道時,薑酒已經被逼到了真正的油盡燈枯。
她全身焦黑,大片血肉都已炭化,血幾乎流得差不多了。
胸口塌下去一塊,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腹部還留著一個被雷霆貫穿出來的焦黑血洞。
左眼被血糊住,右眼也腫得快睜不開,呼吸弱得像隨時都會斷掉。
丹田中小小的人影也裂開了細紋,像一尊快碎掉的玉像。
每落下一道雷,那些裂紋便更深一分。
若元嬰徹底碎裂,她別說渡劫成功,怕是連輪迴都剩不下多少。
時姮死死盯著她,眼底終於壓不住那一絲真正的急意。
她試過調動桃花源中積蓄的靈氣去護她,試過用時間本源替她把傷勢拖緩,也試過想辦法切斷劫雲與她之間那一絲氣機。
都沒用。
四九雷劫已經徹底鎖死了薑酒。
除了她自己,誰也救不了她。
第三十道雷落下時,薑酒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她隻是本能地抽搐了幾下,口中無聲溢位一股黑紅色的血,裏麵甚至混著碎掉的臟器。
那張焦黑的臉上,所有表情都被疼痛磨沒了,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空白。
時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冷靜的沉色。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她也同樣清楚,現在還不是最合適的時候。
最後幾道雷,纔是真正的絕殺。
底牌若交得太早,薑酒依舊活不下來。
第三十一道。
第三十二道。
第三十三道。
三道天雷幾乎前後咬著落下,一道重過一道,像是鐵了心要在最後關頭把這個逆天而行的異數徹底抹去。
第三十三道過後,薑酒幾乎已經成了一塊焦炭。
她伏在地上,渾身沒有一處好地方,後背血肉爛得不成樣子,肩胛骨和脊骨都露出來一部分,邊緣被雷火燒得發黑。
若不是胸口還殘存著一點點極微弱的起伏,她看起來和死人也沒什麼區別。
可天上的劫雲反而越發可怖。
隻剩最後三道了。
而那三道,纔是四九雷劫真正的殺招。
時姮看著坑底那具幾乎已經沒了生氣的身體,終於壓不住心裏翻湧的情緒。
她指尖在發顫,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終於下定了某個決心。
“薑酒。”她輕聲開口,聲音卻沉得厲害,“你要是還能聽見,就別死。”
她抬手按上自己的眉心,猛地一扯。
時姮指尖按上眉心,卻沒有立刻動作。
她低頭看了薑酒一眼,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下一刻,她抬手一拂,身側空間盪開一層淡青色波紋。
那是她的神魂空間。
對她來說,開啟它不難,難的是要從裏麵取什麼出來。
波紋散開後,半空中慢慢顯出一具女子屍身。
銀髮,長袍,眉目與時姮一模一樣。
她安靜懸在那裏,像隻是睡著了,臉色蒼白,身上卻還壓著一股未散盡的氣息。
不是活人的生機,而是某種沉寂了許久卻依舊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壓。
薑酒伏在坑底,意識已經散得厲害,隻恍惚覺得四周空氣猛地沉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放了出來。
天上的劫雲也察覺到了異樣,翻滾得更厲害,雷光在雲層深處來回遊走,轟鳴聲一陣接一陣壓下來。
時姮沒抬頭,隻看著那具屍身。
那畢竟是她自己的身體。
也是這麼多年裏,她始終沒再碰過的東西。
片刻後,她抬手,將屍身引到麵前,指尖落在對方眉心。
那地方原本潔白平整,隻在正中留著一點極淡的血痕,像很多年前留下的一道舊印。
可時姮知道,那不是痕跡。
那是她生前封在本體中的一滴眉心血。
本命精血本該隨著肉身隕落而散去,可她修的是時間一道,這滴血被她用本源封在眉心,拖到今日,居然還剩最後一點。
本來,這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後手。
若哪天殘魂撐不住了,至少還能借這一滴血,再把某些事往後延一延。
可現在,她留不住了。
外頭,第三十四道雷已經在劫雲深處聚起,雲層越壓越低,整片桃花源都像被那股天威按住,連風都停了。
時姮不再遲疑,並起兩指,在自己本體眉心輕輕一劃。
下一刻,那層蒼白麵板裂開一道細痕,一滴暗金近赤的血珠慢慢滲了出來。
血珠很小,顏色卻很重,像把許多年歲月都壓進了裏麵。
它離開屍身的瞬間,周圍空間輕輕一晃,連時姮身側那層魂光都被映得明滅不定。
而隨著那滴血離體,懸在半空中的本體也跟著黯淡了一分。
時姮臉色白了些,卻什麼都沒說,隻把那滴血拘在掌心,轉身朝薑酒走去。
就在這時,第三十四道雷劈了下來。
轟——!
那已經不像一道普通雷柱,更像整片雷海當頭砸下,直直落向祭壇中央。
薑酒連起身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伏在碎裂的坑底,渾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眼前儘是模糊的血色。
那股壓頂的威勢落下來時,她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可下一秒,一隻冰涼的手按在了她眉心。
“守住識海。”時姮低聲道。
話音落下,那滴暗金近赤的眉心血便被她按進了薑酒體內。
薑酒整個人猛地一震。
她隻覺得有什麼東西順著眉心衝進了識海。
那股力量冰冷、沉重,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製感,落下時,竟把她快要崩開的神魂和丹田一起鎮住了。
竟是替她穩住最後那一點不肯散掉的根基。
幾乎同一刻,第三十四道雷砸中了她。
刺目的紫光炸開,祭壇再度塌陷,四周白玉盡數碎裂。
薑酒本該在這一擊下被劈散,可那滴眉心血入體後,她眉間亮起一線極細的血光。
光不強,卻穩得驚人。
它護住識海,鎮住元嬰,又在雷力衝進經脈時,把她最後一點生機強行攏了回來。
薑酒猛地嘔出一口血,身體劇烈抽搐,意識卻沒像之前那樣沉下去。
她能感覺到,那滴血在自己體內化開了。
它經過的地方,原本快碎掉的經脈像被重新攏住,丹田裏那個裂紋遍佈的小元嬰也被硬生生穩住,連散亂的神魂都重新聚起了幾分。
時姮盯著她,聲音微沉:“別停,引雷入體,繼續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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