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最後還是隻能靠我一個人去填，那這個世界遲早還是得完。”
她說得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分明壓著一種近乎清醒的無力。
時姮沒有否認。
“你說得沒錯。”她淡淡道，“靠你一個人，的確不可能。”
薑酒心口一沉。
可下一秒，時姮卻像是完全不急一樣，抬手輕輕一拂。
祭壇之上泛起一層細微靈光，一套青瓷茶具便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
她提起茶壺，動作從容，給自己和薑酒各倒了一杯茶。
茶香裊裊，帶著一絲極淡的桃花清氣。
“先喝口茶。”時姮把茶杯推過去，語氣輕描淡寫，“這個局裏，現在最急的，早就不是你們了。”
薑酒一怔。
時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後抬起手，朝著頭頂虛空漫不經心地指了指。
“而是祂。”
薑酒順著她的動作抬頭，幾乎是瞬間反應了過來。
“天道？”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下一刻，那些雜亂的線索像是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串了起來。
是啊。
她一直把自己放在“救世主”的位置上考慮問題，想的是怎麼救人，怎麼擋災，怎麼壓住濁氣。
卻偏偏忽略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這個世界真正最怕毀滅的，從來不是她，也不隻是人類。
而是天道。
以天道那種近乎絕對理性的執行邏輯，祂既然能為了自保對神明下手，就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整個世界被濁氣拖進深淵。
可緊接著，薑酒眉頭又擰了起來。
“不對。”她越想越覺得有問題，“如果祂真的這麼怕死，也早就知道濁氣會毀滅世界，那祂為什麼當年不先去處理濁氣，反而先發動諸神黃昏？”
“祂殺了神明，斷了清氣，後來又把靈氣都收走……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挖坑嗎？”
這個邏輯，她怎麼都繞不過去。
時姮放下茶杯，眸光沉了幾分。
“說到底，還是資源不夠。”
她頓了頓，聲音緩緩響起。
“你可以把這個世界想成一個封閉的容器，它內部的總能量是有限的。
清氣也好，靈氣也罷，都是需要世界本源去維持的。
尤其是清氣，層次極高，供養神明本身就是一筆極其龐大的消耗。”
“而濁氣不同。它不是天道養出來的東西，它更像一種會自我繁殖的汙染。
隻要世間還有惡念、死亡、怨恨、腐敗，它就會不斷滋生。”
“在很久以前，天道就已經發現，祂手裏的資源不夠了。”
“祂沒有辦法一邊維持神明體係的存在，一邊再抽出足夠的力量去壓製海底不斷膨脹的濁氣。”
薑酒聽到這裏，心裏隱約已經猜到了答案。
果然，時姮下一句就直接揭開了真相。
“所以，祂選擇了最省事，也最冷酷的一種辦法。”時姮聲音裏帶著諷意，“先把神明抹掉。”
“祂收回清氣，斬滅神係，把供養神明的那部分巨大消耗全部回收，用來強化自身法則。
祂想先完成自我升級，再騰出手去慢慢處理濁氣。”
薑酒聽得眼角都抽了一下。
這思路說白了其實很好懂——錢不夠了，先把最耗資源的那批全砍掉，把錢抽回來升級係統，至於眼下的問題，等係統升完級再說。
聽起來冷血，但確實很像天道會做的事。
“後來，祂又看到了人類。”
時姮繼續道：“祂發現這種生靈很弱，不依賴清氣，也幾乎不依賴靈氣，卻偏偏能靠著自己的智慧繁衍生存，甚至發展出燦爛文明。”
“於是祂又生出了另一個念頭。”
“既然如此，那不如做得更絕一些，連靈氣也一併收走。”
薑酒瞳孔微微一縮。
時姮冷笑了一聲。
“在天道看來，這是一步好棋。靈氣消失，妖邪精怪難以誕生，人間少了這些依附靈氣而生的異類，殺戮與混亂自然也會減少。祂不僅能回收更多資源，還能從源頭上壓一壓濁氣增長。”
“祂想要建立一個徹底無靈的世界。沒有神，沒有妖，沒有怪，隻有最普通的人類和萬物生靈。這樣，祂既能最大限度地節省資源，也能維持穩定。”
“聽起來的確很完美。”薑酒低聲道。
“是很完美。”時姮看著她，眼底的諷刺卻更濃了，“可惜祂漏算了一樣東西。”
“人心。”
桃林風聲微動，時姮的聲音也在這一刻冷了下來。
“祂算得出能量的流轉，算得出萬物的興衰，卻算不清人類心底究竟藏著什麼。”
“沒有神明約束，沒有因果威懾，沒有敬畏，也沒有天罰。人類在成為這個世界唯一的主宰後，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把貪婪發揮到了極致。”
薑酒捧著茶杯的手，不由微微收緊。
她知道時姮要說什麼。
那是人類自己走過的路，也是人類親手製造出的今天。
“森林被砍伐，山川被掏空，河海被汙染，天空裏排滿了廢氣。資源爭奪、階層壓榨、戰爭、掠奪、殘殺……一切慾望都在失去敬畏之後瘋狂膨脹。”
“那些年裏，人類社會每一天都在製造海量的負麵情緒。怨恨、憤怒、絕望、貪慾、恐懼……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都成了濁氣最好的養料。”
時姮說到這裏，眸光徹底冷了下來。
“所以，海底的濁氣不但沒有因為妖邪絕跡而減少，反而在近現代，以遠超過去任何時代的速度暴漲。”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天道原本想建立一個更穩定、更乾淨的世界，可祂親手放大了人性中最失控的那一麵。”
“這一步，祂走錯了。”
薑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時姮會說現在最急的是天道。
因為這一切，歸根究底，本來就是天道自己把局麵一步步推到今天的。
“後來呢？”薑酒問。
“後來？”時姮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涼得滲人，“後來，天道從沉眠中醒來，發現世界已經快爛透了。”
“生態失衡，海底濁氣逼近臨界值，而人類這個祂原本最看好的‘低消耗物種’，反倒成了最大的汙染源。”
“祂憤怒極了，恨不得把人類全部抹掉，狠狠乾淨利落地來一次大清洗。”
薑酒神情一凜。
“祂也的確這麼做了，可是這麼做的後果是濁氣進一步的攀升。”時姮淡淡道。
“人類數量太多了。極寒出現那一刻爆發出的恐懼、怨恨與死亡意誌，會直接把海底所有濁氣一口氣引爆。”
“這個時候已經不是人類滅絕那麼簡單，而是整個世界都會被一起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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