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召集開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破廟裡點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十二個人,能來的都來了。老刀坐在正中央,左眼上纏著的新布條白得刺眼。
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臉頰凹下去,整個人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但腰桿還是挺得筆直,聲音還是那麼穩。
“都說說吧。”他掃了一圈,“往哪兒走?”
沉默。
老拐蹲在角落裡抽旱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花嬸靠在牆上,手裡攥著塊手帕,時不時咳兩聲。阿牛和石頭坐在門檻上,兩個人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阿貴站在最外麵,靠著門框,眼睛不知在看哪裡。
剩下的人,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有的盯著地麵發呆,有的搓著手,焦慮寫在臉上。
“都不說?”老刀端起麵前的茶碗,喝了一口,“那我先說。”
他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兩個方案。第一,往城外撤。妖獸山脈邊緣有個廢棄礦場,三十年前散修留下的,地方偏,沒人管。缺點是遠,路上要三天,而且礦場荒了太久,能不能住人不好說。”
他頓了頓,豎起兩根手指:“第二,往城裡鑽。凡人區最密集的地帶,城北那片老街區。房子擠房子,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城防司的人都不愛進去。躲在那兒,比在貧民窟還安全。缺點是——進去了就不好出來。那片地方隻有兩個出口,被人堵住了就是死衚衕。”
老拐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開口了:“我選城外。礦場雖然遠,但地方大,進可攻退可守。城裡那片老街區,我去過。太憋屈了,被人堵在裡麵,跑都沒處跑。”
花嬸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城外?就咱們這幾個人,路上三天,碰上妖獸怎麼辦?碰上暗網的人怎麼辦?老拐,你那條腿能跑得過誰?”
老拐臉色一沉:“那你說往哪兒走?”
“城裡。”花嬸把手帕攥緊,“老街區我熟。在那兒住了三年,每條巷子、每個狗洞都摸得清清楚楚。隻要進去,暗網的人找不著咱們。”
“找不著?”老拐冷笑,“暗網在城裡布了多少眼線你又不是不知道。進去容易,出來難。到時候被人堵在裡麵,連口吃的都送不進去。”
“那也比去城外喂妖獸強——”
“夠了。”老刀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破廟裡重新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老刀看向阿牛和石頭:“你們呢?”
阿牛抬起頭,張了張嘴,又低下頭。石頭搓著手,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聽刀哥的。”
老刀又看向其他人。沒有人說話。有的低著頭,有的避開他的目光,有的乾脆閉上了眼。
十二個人,能打的不到一半。傷的傷,殘的殘,老的老,小的小。這就是暗手在貧民窟剩下的全部家當。
老刀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發現裡麵已經沒水了,又放下。
“王鐵柱,”他看向角落裡,“你呢?”
王鐵柱從陰影裡走出來,站在破廟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待的,有審視的,有不屑的,也有漠然的。
他沉默了幾息,開口了:“我選第三條路。”
老拐皺了皺眉:“什麼第三條路?”
“不走,也不留。”王鐵柱說,“化整為零。”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
“什麼意思?”花嬸問。
王鐵柱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
“貧民窟這麼大,能藏人的地方多的是。廢屋子、爛棚子、地窖、下水道。每個人找一個藏身處,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告訴彆人。每個人隻知道上線是誰,下線是誰。要傳訊息,隻找上線。要下命令,隻找下線。”
他在圈與圈之間畫了幾條線,連成一個網。
“這樣,就算有人被抓,也供不出其他人。因為他隻知道上線和下線,不知道彆人藏在哪兒。”
破廟裡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更久。
老拐盯著地上那個網,煙抽了一半,忘了續。花嬸也不咳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線條。阿牛和石頭湊過來,伸著脖子看。連靠在門框上的阿貴都站直了身子。
老刀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王鐵柱。那隻完好的右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個法子,”老拐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慢了許多,“我在彆處聽說過。叫‘魚網陣’。一人一條線,斷了一條,其他的還在。”
他抬起頭,看著王鐵柱:“但這法子有個要命的地方——要是上線叛變了,下線全完。要是下線被人盯上了,上線也危險。”
王鐵柱點了點頭:“所以,上線和下線不能太近。最好是隔兩層,甚至三層。就算下線被抓,也摸不到上線在哪兒。”
“那誰來當這個網頭?”花嬸問,“總得有人管著吧?沒有頭,這網就是一盤散沙。”
王鐵柱沒有說話。他看向老刀。
老刀靠在牆上,閉著眼。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纏著布條的左眼和那隻緊閉的右眼,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尊殘破的雕像。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阿牛忍不住動了動身子,發出細微的聲響。
老刀睜開眼。
“網頭,我來。”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但我不見任何人。訊息傳到我這兒,停。命令從我這兒出,走。”
他看著王鐵柱:“你當二線。我下麵隻有你。你下麵再分線。”
王鐵柱點了點頭。
老刀站起身,走到破廟中央,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都聽清楚了?從今天起,你們不認識我。走在街上碰到,就當不認識。有人被抓了,咬死了就說自己是散修,在貧民窟混日子。誰要是供出彆人——”
他沒有說後果。但所有人都懂。
“三天。”老刀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內,把藏身處找好。三天之後,各走各的。沒有命令,不許聯係。”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城裡的攤子,不能全扔了。總得有人守著,等以後回來。”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王鐵柱身邊時,停了一下。
“你留下。”
破廟裡的人都走了。老拐最後一個出門,回頭看了王鐵柱一眼,那目光裡有說不清的東西。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老刀站在窗前,背對著王鐵柱。月光從破窗戶裡照進來,把他那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長。
“那個姓陳的,”他開口了,“他跟你說了什麼?”
王鐵柱沒有隱瞞:“他說七星城地下有密道,能通到城外。”
老刀轉過身,看著他:“密道?”
“建城時留下的,廢棄了很多年。他修了幾段,夠咱們分批撤出去。”
老刀沉默了。他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沒味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
“他還說了什麼?”
王鐵柱猶豫了一瞬:“密道另一頭,是隕星礦脈的延伸地帶。他手裡有一塊暗星源晶——比我那塊大得多。是他師父從暗星主宰手裡搶出來的,封印在那裡。”
“他讓你幫他毀掉?”
“是。”
老刀放下茶碗,看著王鐵柱。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有太多東西——疲憊、悲涼、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無奈。
“毀掉源晶,暗星主宰就會感應到。”他一字一頓,“到時候,他要找的不是他,是你。”
“我知道。”王鐵柱說。
老刀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王鐵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在這條巷子裡守了八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來幫忙的,有來投靠的,有來踩點的,有來送死的。”他頓了頓,“從來沒有人,無緣無故幫人。”
他看著王鐵柱:“那個姓陳的,圖什麼?”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他要我幫他毀掉源晶。”
“毀掉之後呢?”
“他沒說。”
老刀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王鐵柱。
“三天後,分批走。你帶第一批。我帶最後一批。”
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那個姓陳的,”他頭也不回,“你小心點。幫你的人,不一定是為了你好。”
門關上了。
王鐵柱站在空蕩蕩的破廟裡,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老刀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走出破廟,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潮濕的腥氣。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巷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遠處偶爾亮著一盞燈。
他朝磨坊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下。
有人在看他。
那種感覺又來了。不是陳玄,不是暗手的人。那道目光陰冷而專注,像一條蛇,從暗處盯著他,不緊不慢,不即不離。
王鐵柱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什麼都沒察覺。走過一條巷子,拐過一個彎,又走過一條巷子。那道目光始終跟在後麵,像粘在背上的影子。
走到磨坊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那道目光也停了。
他沒有進去,而是猛地轉身,朝巷子深處衝去。腳步極快,落地無聲,像一隻捕食的貓。他跑過兩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爬上一間廢棄民房的屋頂。
月光下,對麵屋頂上有一個模糊的黑影。
那人的動作極快,發現王鐵柱上來了,轉身就要走。但他慢了半拍——王鐵柱已經看到了他的輪廓。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臉被兜帽遮住,看不清。
黑影一閃,消失在屋頂另一側。王鐵柱追過去,隻看到幾片被踩碎的瓦片,和一枚落在瓦片縫隙裡的黑色珠子。
他蹲下身,撿起那顆珠子。珠子拇指大小,通體漆黑,入手冰涼。表麵刻著極細的紋路,湊近看,是一個“殿”字。
七星殿。
王鐵柱攥著那顆珠子,站在屋頂上,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破舊的瓦片上,又細又長。
他在屋頂上站了很久,直到確認那道目光不會再回來,才翻身下去。
回到磨坊時,陳玄正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一盞油燈,手裡拿著塊布,在擦那柄短刀。見王鐵柱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王鐵柱把那顆珠子扔在桌上。珠子滾了兩圈,停在油燈旁邊,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陳玄放下刀,拿起珠子,看了看。他的臉色變了——隻是變了一瞬,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王鐵柱捕捉到了。
“七星殿。”王鐵柱說,“你知道。”
陳玄沒有否認。他把珠子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
“七星殿是七星城的建立者。”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三百年前,七個築基期修士在這片地方建了城,取名七星。後來七個人死的死、走的走,七星殿就散了。但百年前,有人重建了七星殿。沒人知道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們要乾什麼。”
他看著王鐵柱:“隻知道一件事——暗網在七星城,是七星殿扶植的。周福的陳家,也和七星殿有來往。”
王鐵柱想起老陳說的話。暗網在給七星殿鋪路。周福也是。城防司的清剿,背後是七星殿。
“他們要貧民窟乾什麼?”
陳玄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不是衝著你來的。你隻是碰巧撞上了。”
王鐵柱沉默了片刻。不是衝著他來的,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但也隻是稍微。七星殿的人盯上他了,不管是不是衝著他來的,他都已經在棋盤上了。
“密道,”他轉移了話題,“什麼時候能走?”
“隨時。”陳玄說,“但第一批人不能多。密道有些地方很窄,隻能一個人過。人多了容易出問題。”
“五個人。我、老陳、花嬸,還有救回來的那三個。”
陳玄點了點頭:“明天夜裡。子時。”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夜風吹進來,他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飄動。
“密道另一頭,”王鐵柱叫住他,“到底是什麼?”
陳玄沒有回頭。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道斷臂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說過了,是隕星礦脈的延伸地帶。”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單,“煞氣很重,但有幾個地方是乾淨的。我在那裡存了些東西——丹藥、靈石、法器。夠你們用一陣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還有那塊源晶。我師父拚了命從暗星主宰手裡搶出來的。”
“封印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也許明天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