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阿牛不敢回頭,跑得更快。石頭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巷子裡狂奔。
跑出幾十丈,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阿牛往左拐,石頭往右拐。這是事先說好的——分開跑,誰都彆管誰。
阿牛跑進一條窄巷,邊跑邊脫外套。那件繡著“周”字的灰布短褂被他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牆根的一堆垃圾裡。他從腰後抽出另一件衣服,套在身上,繼續跑。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濕透了。
石頭比他晚了一炷香的功夫纔回來。那小子比阿牛還精,跑出去之後沒直接回來,在城裡繞了一大圈,確認沒人跟蹤,才摸回貧民窟。
“成了。”石頭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又是汗又是灰,但眼睛亮得嚇人,“貨棧燒了半邊,他們追出來七八個人,沒追上。”
阿牛也笑了,笑著笑著,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怎麼了?”石頭連忙扶住他。
“沒事。”阿牛擺了擺手,“跑得太急,岔氣了。”
石頭沒再多問。兩個人坐在磨坊裡,等著天亮。
但王鐵柱沒有等到天亮。
醜時三刻,他正在磨坊裡等訊息,陳玄突然從外麵閃進來。
“暗網的人動了。”陳玄說,“三十多個,朝城東去了。何奎親自帶隊。”
王鐵柱站起來:“這麼快?”
“何奎那個人,脾氣上來什麼都不管。”陳玄頓了頓,“但你那邊得加快了。暗網的人到了城東就會發現,周福的貨棧被人炸了——但不是暗網的人乾的。他們會查。”
王鐵柱明白他的意思。暗網的人現在滿肚子火,衝過去一看,貨棧已經被人炸了,他們不會覺得是彆人乾的,隻會覺得是周福在演戲——先用偷襲激怒他們,再假裝自己也被打了,好把自己摘乾淨。
但前提是,暗網的人到了城東之後,周福的人得“正好”出現,得“正好”打起來。
王鐵柱看了陳玄一眼。陳玄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王鐵柱站在磨坊裡,等。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他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隻能等。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麼長。
半個時辰後,城南方向傳來訊息——暗網的人已經到了城東,和周福的人交上火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訊息更詳細了:暗網的人剛到貨棧外麵,周福的人就衝出來了。
兩邊都沒來得及說話,直接就打起來了。
貨棧被燒了半邊,暗網死了兩個,傷了四五個。周福那邊死了三個,傷了七八個。
何奎胳膊上捱了一刀,被人架著撤了。
王鐵柱聽完,沉默了片刻。
火,燒起來了。
但他沒有時間高興。因為阿牛還沒回來。
他正要讓人去找,磨坊的門被推開了。阿牛和石頭架著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進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是血,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著,顯然斷了。
他身上穿著暗手的衣服——雖然已經被血浸透了,但王鐵柱認得那件衣服。
“這是——”王鐵柱連忙上前幫忙把人扶到床上。
“據點裡關著的。”阿牛喘著氣,臉上又是汗又是血,“我們跑的時候,看到暗網的人從據點裡押出來三個人,往城東方向送。我們——”
“我們跟著他們。”石頭接過話,“他們走到半路,聽到城南那邊打起來了,就把人扔在巷子裡,跑去支援了。我們就把人揹回來了。”
王鐵柱看著床上那個人,又看了看阿牛和石頭。兩個年輕人渾身是血,臉上又是汗又是灰,但眼睛亮得嚇人。
“還有兩個人呢?”他問。
阿牛搖了搖頭:“我們去的時候,隻看到這一個。另外兩個——”
他沒有說下去。
王鐵柱蹲下身,檢視那人的傷勢。
斷了左臂,肋下有刀傷,背上全是鞭痕,有幾處已經化膿了。
人燒得滾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氣息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
“去叫花嬸。”他對石頭說。
石頭轉身就跑。
王鐵柱從懷裡掏出最後那枚續骨丹——陳玄給的,他一直沒捨得用——塞進那人嘴裡。藥丸入喉,那人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好半天才嚥下去。
阿牛站在旁邊,看著那個人,臉色很難看。
“王頭兒,”他聲音很低,“我們是不是做錯了?要是暗網的人看到我們——”
“你們沒做錯。”王鐵柱打斷他,“去歇著吧。”
阿牛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王鐵柱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轉身走到角落裡坐下。
花嬸很快就來了。她看到床上那個人,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蹲下身就開始處理傷口。清洗、上藥、包紮,動作麻利得不像一個病懨懨的中年婦人。
“能活嗎?”王鐵柱問。
花嬸沒有抬頭:“看今晚。燒能退就能活。”
王鐵柱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
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月光漸漸淡去。
遠處,城南方向還有零星的喊殺聲傳來,但已經不像半夜那麼激烈了。
他站在門口,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火是燒起來了。周福的貨棧被燒了半邊,暗網死了人,兩邊都見了血。這個梁子,短時間內解不開。
但周福不是傻子。等他冷靜下來,他一定會查——到底是誰在中間挑撥。暗網也不是傻子。他們也會查。
他最多隻有三天。
三天之內,他必須找到新的立足之地。
否則,等周福和暗網回過神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身後傳來一聲呻吟。
王鐵柱回頭,看到床上那個人動了動。花嬸連忙按住他,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又安靜下來,呼吸平穩了一些。
王鐵柱走過去,在床邊蹲下。那人臉上全是傷,左眼腫得睜不開,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但那張臉,他認得。
“老陳。”
老陳在暗手乾了五年,話不多,乾活賣力。上次暗網清剿,他被抓走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王鐵柱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瘦得隻剩骨頭,像握著一把枯枝。
“老陳,能聽到我說話嗎?”
老陳的手指動了動,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王鐵柱湊近去聽。
“七星......殿......”
王鐵柱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花嬸。花嬸也聽到了,臉上閃過一絲震驚。
“什麼七星殿?”王鐵柱問。
老陳又動了動嘴唇,聲音更輕,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說話:“暗網......給七星殿......鋪路......周福......也是......”
他咳嗽了幾聲,嘴角溢位一些血沫。
“彆說了。”王鐵柱按住他,“以後再說。”
老陳搖了搖頭,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手突然有了力氣,攥得王鐵柱手腕生疼。
“城防司......清剿......不是周福的意思......是七星殿......七星殿要貧民窟......”
話沒說完,他的手鬆開了,頭歪向一邊。
王鐵柱渾身冰涼,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隻是昏過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大口喘氣。
七星殿。
暗網在為七星殿鋪路。周福也是。城防司的清剿,不是周福的意思,是七星殿的意思。七星殿要貧民窟。
他想起陳玄說過的話——“真正的威脅,藏在更深的地方。”
這就是那個更深的地方。
王鐵柱站在門口,望著東方天際那一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太陽就要出來了,但他心裡,卻越來越暗。
身後,花嬸還在給老陳處理傷口。
阿牛和石頭靠在牆角睡著了,兩個人擠在一起,臉上還帶著血汙。磨坊外麵,老拐靠在牆上抽煙,一口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散開。
遠處,城南方向傳來雞鳴聲,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