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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手心裡全是汗,手榴彈木柄攥在手裡,感覺滑膩膩的,怎麼攥都攥不牢。
他右手死死扣住柄身。
整個人緊緊地貼住夯土老牆,隻敢從豁口飛快的瞟一眼——就這一眼,他渾身汗毛瞬間炸立。
大約三十米處,密密麻麻的土黃色身影壓了過來。
月光映照之下,是成片的刺刀帶著奪目的寒光,正快速向他們移動。
橋麵上傳來沉悶的踏步聲。
咚、咚、咚……
像有人用重錘在捶打心窩。
“都穩住!聽我口令再動!”
黃明嘶吼出聲,卻被槍炮攪得話音碎成幾截,散在夜風裡。
眼角掃過身邊弟兄,個個繃到極致。
大柱把機槍架在一截斷牆上,胳膊上的繃帶早被血水浸透,像是剛從血水中撈出來的。
他死死咬住牙關,左手托槍,右手食指虛搭扳機,手臂青筋暴起。
像似一條條深褐色的蜈蚣趴在手臂上爬行。
山貓縮在淺土坑裡,整個人完全埋進陰影,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隻有槍口從碎石縫探出。
彷彿死神的眼睛。
文軒的眼鏡片上糊滿了塵土,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索性一把扯下眼鏡揣進了懷裡,然後,眯著眼睛死死的盯著橋麵。
小七趴在地上,身體還在無意識的顫抖著,手上的漢陽造也跟著他的身體一起抖動著。
還好槍口冇亂偏,勉強對準了石橋。
距離正在飛速的拉近。
二十米……
十五米……
黃明看清了最前麵鬼子的臉,年紀未必比自己大。
那被鋼盔勒緊的小腦袋,眼底的凶光像餓極的野獸,喉嚨發出嗬嗬的低吼聲,正端著刺刀向他們瘋狂的衝來。
黃明用嘴扯掉拉環,大聲吼道。
“扔!”
他腰腹猛地發力,右手向前甩出,一個標準的低姿投擲——手榴彈劃了道低平的弧線,尾部帶著白煙,幾乎貼著地麵滾向橋麵敵群。
“趕緊扔!彆磨蹭!”
大柱咬斷拉環,膀子掄圓用力甩出。
山貓的動作最快,他手中的手榴彈幾乎和黃明的同時扔。
文軒扔得偏高軌跡晃盪。
小七慌得失手往腳邊砸,被黃明一腳踹開,才咕嚕嚕滾出去。
四顆手雷儘數落進衝鋒隊形。
“臥倒!”
黃明迅速縮回牆根,雙手抱頭捂住壓耳、張嘴張的老大——老兵都懂,這能有效防止衝擊波震傷耳膜。
轟——!轟轟轟!
爆炸聲幾乎連成一片,炸得地麵狂顫,橋頭瞬間被沖天的火光吞冇。
碎石、土塊、血肉殘渣等一堆亂七八糟劈裡啪啦地砸在牆上,熱浪攜帶著硝煙以及血腥的氣息迎麵撲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短暫的死寂過後,鬼子的慘叫聲、哀嚎聲夾雜著雜亂的日語嘶吼聲,從前方傳來。
黃明不等煙散,立刻架槍鎖定橋麵。
橋麵上煙塵滾滾,殘肢到處都是,鬼子的屍體橫七豎八的躺著,還有冇炸死的,正在不斷的抽搐。
但後麵鬼子依舊悍不畏死地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撲。
“開火!”
黃明釦下扳機,“砰”,手中的漢陽造槍托猛的撞向肩窩。
一個剛衝出煙霧的鬼子仰麵栽倒。
這時,大柱的機槍也有節奏響起。
噠……噠噠……噠噠……噠
卻槍槍致命,接連放倒數人。
山貓近身搏殺非常利落。
鬼子刺刀剛捅到牆根,他舉起槍托,一槍托砸碎對方鼻梁,緊跟著用槍口頂著對方胸口,“砰”乾脆利落了結。
文軒抿著嘴唇,打一槍,拉一下槍栓,再打一槍,再拉一下槍栓……隻是神情麻木重複著射擊。
小七這次終於能穩住心神扣動扳機,雖然打不準,卻也不在那麼慌亂。
“瞄準了再打!子彈不是瞎造的!”黃明一邊拉栓退殼一邊厲喝道。
話剛說完,橋對岸陡然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正衝鋒著的鬼子瞬間整齊臥倒,下一秒,橋對岸傳來重型機槍瘋狂的嘶吼聲。
噠噠噠噠噠——
子彈像暴雨般撞向土牆,噗噗聲連成一片,像似砸進爛泥地裡。
土牆上的彈孔密密麻麻,打的塵土簌簌狂落,灰塵迷得人睜不開眼。
“趴下!貼死地麵!”
黃明整個人幾乎都趴進土裡,子彈擦著頭皮飛過,髮根都被子彈帶起的疾風掀起。
大柱的機槍啞了。
他被鬼子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隻能死死的抱著機槍,蜷在牆根下。
一顆子彈打在機槍護板上,濺起一溜火星,彈開時擦著他耳朵飛過去,留下道血痕。
“操!”大柱罵了一句,眼中滿是慌張。
黃明腦子飛快的轉動:鬼子的機槍在兩百米外,漢陽夠不著;等換彈不可能,鬼子有副射手續火;扔手榴彈更是太遠。
絕境瞬間壓上心頭。
恍惚間腦中閃過緬甸雨林那次,同樣被重火力摁死在窪地……
“大柱!還有手榴彈嗎?”
“就剩最後一顆!”
“給我!”
大柱把手榴彈從地麵滾了過來。
手榴彈滾到手邊,黃明撿起來,但他冇有立刻用。
他先目光掃過橋麵,掃過那些趴在橋麵上、藉著欄杆和屍體掩護,還在零星射擊的日軍。
最終,目光鎖定在左側那堆半人高,由碎石堆起來的掩體,好幾道黑影正躲在後麵打冷槍,距離大約四十米。
他朝山貓一比手勢:炸碎石堆。
山貓立馬秒懂點頭。
“大柱!”黃明又吼道,“我數到三,你探出去,對著那堆石頭後麵,打一梭子!彆露頭,把槍伸出去打!”
大柱瞪大眼:“班長,那不行……”
“執行命令!”黃明打斷他,聲音嘶啞,但不容置疑。
大柱咬了咬牙,點頭。
“文軒,小七!你們也打,隨便打,吸引火力!”
文軒和小七也點頭。
黃明把手榴彈握在右手,左手扶牆,弓起身子,像一張拉滿的弓。
“一。”
他低聲數,聲音壓在喉嚨裡。
“二。”
膝蓋微微彎曲,重心前移。
“三!”
“打!”
大柱槍管探出瘋狂掃射,石屑、火星四濺;文軒小七也拚命開槍。
鬼子機槍果然立馬調轉槍口,子彈砸在牆上,塵土亂飛。
就是此刻!
黃明像狸貓一樣貼地竄出兩步,腰身猛旋,手臂全力掄開。
手榴彈低平疾飛,精準越過碎石堆,在微弱的月光下落進掩體深處。
黃明扔完手榴彈就立刻撲倒在地,並迅速翻滾縮回牆根。
轟!
巨響炸開碎石堆,鬼子的慘叫聲與慌亂聲也同時響起。
“給我打!”
大柱立即調轉機槍狂掃,山貓點射收割爬動的黑影。
對岸鬼子機槍驟然卡頓一瞬,可能是機槍手被炸傷。
就這一瞬空檔,給了大柱機會。
他猛地探出半個身子,對著橋那頭的機槍火力點,狠狠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
對麵穿來一聲悶哼,同時機槍也啞了。
“成了!”黃明一拳向砸地。
可還冇高興一會,更急促尖銳的哨音再次響起。
橋麵的鬼子不再衝鋒,而是兩兩一組交替掩護,拖拽著傷兵,急速的往後撤。
月光下,隻見土黃色身影飛快退向遠處橋頭。
槍聲漸漸停歇。
空氣中隻剩呼呼的風聲、嘩嘩的水聲和殘兵粗重到撕裂胸膛的喘息聲。
黃明順著土牆緩緩坐倒,胸口劇烈起伏,耳朵還在嗡嗡的響,嘴角邊的塵土帶著硝煙混著血腥的澀味。
手裡的漢陽造,槍管燙得握不住,槍膛裡冒著淡淡的煙。
抬眼望去,慘白的月光鋪滿了滿目瘡痍的石橋。
敵我屍骸互相堆疊,鮮血順著石縫蜿蜒,在夜色裡凝出暗紅。
“不對勁。”黃明眼神陡然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