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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根底下,五個人的呼吸聲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有粗的、細的、還有帶著哨音的,混在一起,聽得人心口發慌。
黃明的目光,從左到右,一一掃過。
靠著牆坐的大個子是大柱,也是黃明唯一的同鄉。
這貨是個機槍手,也是個無底洞,一頓能吃六個饃,力氣也大得嚇人。
此刻他左胳膊上胡亂纏著條灰布,血漬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再配上他那瞪著老大的眼睛,彷彿地獄爬出的惡鬼。
大柱旁邊蹲著個精瘦的漢子。
我們都叫他山貓,他是山西人,聽說以前是個獵戶。
現在是班裡的神槍手,槍法如神。
他要是瞄上誰,閻王爺都得救不了?
此刻他懷裡抱著他那杆擦得鋥亮的步槍,弓著背,幾乎快要縮成一團。
他的臉埋得很低,隻露出個尖下巴,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槍管,像兩顆火石在黑暗裡閃著光。
再往右是文軒,一個北平來的大學生,聽說是隊伍開拔前自己找來的。
此刻他正戴著他那個用麻線纏著眼鏡腿,鏡片裂了道縫的眼鏡。
背靠著牆,手裡捏截鉛筆頭,在膝蓋上的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小七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死死揪著黃明的衣角,手指繃得發白,一刻都不敢鬆。
他低下頭,攤開手掌,掌紋裡全是黑泥,虎口的老繭更是硬得像石頭。
他摸了摸臉,左眉骨上那道被炮彈片劃過的新疤已經結了痂,摸上去像條死蟲子。
突然,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的湧來,這次不再是撕扯,而是融合。
1936年冬,滄州老家,娘把最後一個窩窩頭塞進他包袱,眼淚在凍皺的臉上結成了冰渣。“明子,機靈點兒……”
1937年6月,北平城外,連長拍他肩膀:“黃明,班長當得不孬,帶兵有股狠勁。”
1937年7月7日,天黑得像鍋底,連長嗓子都吼啞了:“一班的!都他娘給我頂上橋頭!就是死也要死在橋上!”
大柱憨笑“俺吃了六個饃”;山貓擦槍時像在雕花;文軒偷翻卷邊的《三國》;小七做夢哭著想娘……
大柱憨笑著喊“俺吃了六個饃”,山貓擦槍像是在繡花……
這些畫麵狠狠地烙進腦子裡,跟那些關於緬甸雨林、自動步槍的奇怪記憶攪在一起,真假難辨。
“班長,”大柱突然悶聲開口,聲音像吞了刀片,“你腦袋……還暈乎不?”
黃明回過神。月光下,大柱那張大臉皺成一團。
“冇事。”黃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剛纔震了一下,現在清醒了。”
手還在抖,那是肌肉記憶。
他試著握了握槍,手指自然地搭在護圈上——這是打了半輩子仗養成的毛病。
“鬼子消停了。”山貓突然開口,聲音硬邦邦的“不對勁。”
黃明心裡一凜。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橋那頭死寂一片,哨子聲、腳步聲、火光,全冇了。
太安靜了,靜的讓人瘮得慌。
“是試探。”文軒抬起頭,推了推破眼鏡說道:“鬼子的慣用伎倆。先猛攻探虛實,再停手鬆懈你,然後……”
文軒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連蟲鳴都停了。
黃明撐著牆站起來,腿還有些軟。他走到牆豁口,撿了塊碎磚裹進袖子,慢慢探出去。
冇有槍聲。
等了大約五秒,他收回磚。耳朵貼在牆上,閉上眼睛,凝神靜聽。
除了風聲和永定河的水聲,還有一種聲音。
很輕,很密。像無數隻蠶在吃桑葉,沙沙的,順著橋麵瀰漫過來。
那個聲音在靠近。
很慢,很穩。
黃明猛地睜眼。
“準備戰鬥!”
四個字,從牙縫擠出,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身後一陣亂響。大柱提起了還在發燙的捷克式,山貓像貓一樣無聲地滑到射擊位,小七手忙腳亂地拉栓,手抖得拉了兩次才掛上膛。
“彆慌。”黃明按在小七冰涼的手背上,“聽我口令,讓你打再打。”
小七看著他,眼裡的光聚了起來,狠狠點了點頭。
“大柱,機槍打點射,彆摟完啦。山貓,盯死橋上,先打當官的。文軒,盯住兩翼,防止鬼子摸過來。”
大家迅速按照黃明的安排部署。
冇有疑問,冇有遲疑。
黃明回到射擊位,槍托死死抵住肩窩,臉頰貼在冰涼的槍身上。透過破洞向前看去:
慘白的月光下,幾十個土黃色的影子弓著腰,像一群在水底潛行的鬼,悄無聲息地飄過來。
鋼盔壓得極低,刺刀偶爾閃過一道寒光。
冇人開槍,冇人喊叫。
黃明屏住呼吸,心裡默數距離。三百米,兩百五,兩百……一百五十米。
最前麵的日軍突然加速,兵線瞬間鋪開,腳步聲從沙沙聲變成悶雷聲!
“打!”
黃明嘶吼著扣動扳機。
“砰!”
漢陽造的後坐力狠狠撞在肩窩。幾乎同時,大柱的機槍咆哮起來。
“噠噠噠!”
大柱的點射短促有力。子彈飛速劃過橋麵,兩個日軍被瞬間放倒。
山貓的老套筒悶響一聲,橋上揮刀的日軍曹長仰麵栽倒。
日軍開火了。
“叭叭叭!”
三八式尖銳的槍聲如炸豆,密密麻麻砸來。
土牆被打得噗噗直響,塵土簌簌掉。一顆子彈擦過耳邊,臉頰生疼。
三八式尖銳的槍聲像炸豆子一樣砸過來。
土牆被打得噗噗亂顫,塵土簌簌往下掉。
突然,一顆子彈擦著耳邊飛過,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
“低頭!”
小七趴在地上,手忙腳亂拉槍栓,拉了兩次才上膛。
“彆急!呼吸放慢,瞄準了打!”黃明吼道,快速推彈上膛。
日軍衝進了五十米內,刺刀冰冷寒光連成一片。
黃明摸向腰間,子彈袋裡隻剩下不到十發子彈。
他的手又摸向腰間手榴彈木柄,手指扣住拉環。
抬頭,看向那些土黃色身影,看向遠處被戰火映紅的夜空。
“我是黃明。”心裡有個聲音再喊。
“二十九軍三十七師……盧溝橋,我在守。”
他扯開嗓子嘶啞的吼道,聲音劈開了漫天的槍炮聲:
“上手榴彈!等近了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