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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在衛生隊躺了整整三天。
說是衛生隊，其實就是地主家後院的柴房，地上隨便鋪了層乾稻草，十幾個傷兵橫七豎八地躺著。
斷胳膊的、瘸腿的、肚子被打穿的，全擠在一塊兒。
有個兵腸子都流出來一截，就用塊破布胡亂裹著，整宿整宿哼哼，冇個停。
屋裡血腥味、膿臭味攪成一團，熏得人腦仁子疼，待久了連氣都喘不勻。
黃明去看過兩回。
頭一回，大柱燒得迷迷糊糊，睜眼瞧見他，使勁咧咧嘴想笑，可臉腫得變了形，比哭還難看。
黃明舀水慢慢喂他，問疼不疼。
大柱一個勁搖頭，說不疼，就是麻。
可黃明看得清楚，他額頭上全是冷汗，身子時不時抽一下，疼得狠了，就把牙咬得咯吱響，硬扛著一聲不吭。
第二回再去，大柱好些了，燒退了，能靠著牆坐起來。
左胳膊的膿肉被軍醫用刀子颳了，撒了把土黃色藥粉，白布條冇半天就滲滿黃水。左腿更慘，爛肉挖掉一大塊，白森森的骨頭露在外頭，軍醫直接拿燒紅的烙鐵往上燙——說是消毒。
燙的時候，大柱咬著根木棍，眼珠子瞪得快蹦出來，渾身繃得跟石頭似的，愣是冇哼一聲。
烙鐵拿開時，木棍上全是深牙印，他整個人癱在草堆裡，呼哧呼哧喘粗氣，跟條擱淺的魚冇兩樣。
緩了半天才啞著嗓子問：“班長，俺……俺這腿，還能走不？”
黃明盯著那條腿，爛肉焦黑，骨頭茬子發白，周圍腫得發亮。
他喉結滾了滾，手指不自覺攥緊，半天憋出一個字：“能。”
大柱眼圈一下子紅了，冇掉淚，隻是狠狠點頭：“嗯，能走就行。能走，就能打鬼子。”
從柴房出來，黃明胸口堵得發悶。
他比誰都清楚，這腿就算養好，也得瘸。一個瘸兵，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能活幾天？可有些話，說破了，就一點盼頭都冇了。
團裡動作挺快。第三天晌午，團副派人來叫，說人抽齊了，讓去校場挑。
校場在鎮外，光禿禿一片空場，枯黃野草被風捲著貼地亂飛。三十多號人稀稀拉拉站著，跟被霜打蔫的茄子似的，縮著脖子，眼神慌慌的，冇個著落。
團副揹著手站在前頭，見黃明過來，微微點頭，壓著聲：“人都在這，團長說了，寧缺毋濫，挑剩的直接回原部隊。”
黃明冇應聲，也揹著手，慢悠悠從隊伍這頭踱到那頭，像頭在林子裡巡山的老狼。
他看人不看個頭、不看模樣，就看眼裡那股子狠勁、韌勁。
走到中間，突然吵起來。
“滾開！這菸屁股是老子先瞅見的！”一個壯得像牛的兵，把個瘦小的兵往泥坑裡推。
那小個子手裡緊緊攥著半根菸頭，被推得踉蹌兩步，腳後跟卻死死釘在土裡，冇倒。
“乾嘛呢！”黃明沉喝一聲。
壯兵回頭見是長官，立馬鬆了手，嬉皮笑臉立正：“報告長官，這小子搶我菸頭……”
“滾一邊去。”黃明掃他一眼，又看向那瘦小個，“你，出列。”
小個子愣了愣，低頭走出來。身子單薄，可站得穩，眼神不躲不閃。
“叫啥？”
“報告，俺叫鴻毛，機槍連的。”
“會啥？”
“啥都不會，就跑得快，命硬。”
黃明點點頭：“站那邊去。”
就這麼著，他一個一個挑。
挑了工兵營的石頭，敦實，手粗，會埋雷、挖壕；
挑了通訊連的小猴，瘦高，眼睛轉得快，會修電台、爬樹；
挑了獵戶出身的二栓，眼神毒，槍法準，話不多但狠；
挑了鐵匠鋪出來的鐵頭，愣頭愣腦，力氣大得能扛炮；
挑了念過兩年私塾的趙有才，身子弱，會寫字、算賬；
挑了賣藝的劉三，滑頭，會點拳腳，翻牆爬樹利索；
再加剛纔的鴻毛。
一共七個，加上山貓、文軒、小七，攏共十一個，大柱還在養傷，不算。
剩下的，團副一揮手，全回原部隊。
七個新兵站在空地上，你看我我看你，心裡都打鼓——看這架勢，不像啥美差。
黃明走到他們麵前，目光挨個掃過去：“從今天起，你們歸我。我叫黃明，隊長。”
冇人說話，眼神裡有好奇，有怕，還有點不服。
“我知道你們想啥，”黃明聲音不高，卻紮人，“覺得被挑來是送死。冇錯，就是送死。”
他頓了頓，看著幾張臉發白。
“可死不一樣。有的人死得跟野狗似的，被鬼子一槍崩了，冇人記得名字，有的人死，能拉一堆鬼子墊背，死了也叫鬼子睡不著覺。”
“咱們，就做後一種。”
他往前湊一步，幾乎貼到他們臉上：“咱們不跟鬼子硬拚，人少，拚不過。咱們就來陰的、來狠的——摸哨、炸橋、打黑槍、下絆子，怎麼讓鬼子疼怎麼來。”
“咱們冇有後方，冇有補給，走到哪打到哪。可能餓死、凍死、被鬼子追死，甚至被自己人當逃兵打死。”
“現在，”他盯著每個人眼睛，“想走的，出列，我不攔，送你回原部隊，留下的，冇回頭路——跟著我，下地獄。”
校場一下子靜了。風捲著沙子打在臉上，辣得疼。遠處烏鴉嘎嘎叫，瘮人。
七個兵站著冇動。石頭搓手，小猴轉眼睛，二栓舔乾裂的嘴唇，鐵頭梗脖子，趙有才臉發白，劉三活動手腕，鴻毛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
“冇人走？”
冇人應聲。
“好。”黃明回頭對團副點頭，“就這些。”
團副皺皺眉：“就十一個？太少了吧？”
“夠了，人多目標大，人少靈活。”
團副拍拍他肩：“團長說了，槍、彈、手榴彈，緊著你們挑，缺啥列單子，我去弄。”
“謝團副。”
團副走了。校場上隻剩黃明和十一個兵。
黃明看著這十一張臉：山貓的冷、文軒的怯、小七的慌、石頭的憨、小猴的靈、二栓的狠、鐵頭的愣、趙有才的弱、劉三的滑、鴻毛的悶……
一盤散沙，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怕，想練成一支敢打敢衝的隊伍，難。
但再難，也得乾。
“聽著，”他開口，聲音在空場上撞著迴響，“從今天起，咱們有名字了。”
所有人都抬頭。
黃明頓了頓，腦子裡閃過盧溝橋的血、路邊的屍體、窯洞的黴味，還有團長眼裡那團火。
“咱們叫——地獄突擊隊。”
一字一句，像釘子砸在地上。
“咱們就是鬼子的活閻王。咱們去哪，哪就是鬼子的地獄。”
他掃過眾人。那些茫然、害怕的眼神裡，慢慢亮起來一點光，一點狠勁、一點不要命的光。
“聽明白冇有！”
“明白！”聲音亂，卻都吼了出來。
“大點聲！冇吃飯是不是！”
“明白！”
十一個人，聲音齊整，炸在校場上，驚飛一樹烏鴉。
黃明看著這些年輕、粗糙、沾滿塵土硝煙的臉，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地獄突擊隊，活了。
接下來，該讓小鬼子好好瞧瞧——活閻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