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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部設在一個地主大院裡,青磚灰瓦,門口倆石獅子,一個冇了腦袋,一個斷了腿,灰頭土臉蹲在那兒,跟倆逃難的一樣。
院子挺大,可擠得滿滿噹噹,當兵的、當官的來回跑,腳步匆匆,人人臉上蒙著灰,眼神飄忽,像丟了魂。
黃明幾人被領進西廂房。屋裡空蕩蕩的,就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椅子上灰厚得嚇人,一坐一個屁股印。
窗戶紙破了,風呼呼往裡灌,吹得牆上年畫嘩啦啦響,畫上抱鯉魚的胖娃娃,笑得冇心冇肺。
“在這兒等著。”帶他們來的兵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屋裡就他們四個,大柱送去衛生隊了。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冇吭聲,小七貼在門邊,耳朵抵著門縫聽外麵動靜。
文軒轉了一圈,走到窗邊往外看。
山貓靠牆抱著槍閉目養神,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直在轉。
黃明在太師椅上坐下,椅子吱呀一聲,像要散架。
他靠在椅背上閉眼,腦子裡亂得跟開鍋粥一樣。
盧溝橋的血、窯洞的黴味、路上的屍體,還有剛纔團副看他的眼神——探究、懷疑,又帶著點說不清的興奮。
不知等了多久,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咚咚砸在地上。
門被推開,剛纔那個團副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高個,戴一副圓框眼鏡,穿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乍一看像教書先生,可腰板筆直,眼神一掃過來,跟能刮掉人一層皮似的。
“團長。”團副側身讓他先進。
團長點點頭,走到八仙桌旁,冇坐,就站著,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黃明身上。
“你就是黃明?”團長開口,聲音不高,卻沉,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是。”黃明立刻站起來立正。
“坐。”團長擺擺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團副挨著他,掏出小本子和鋼筆,擰開筆帽等著記錄。
黃明重新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山貓、文軒、小七都站著,冇人敢坐。
“說說吧,”團長看著他,“盧溝橋怎麼回事,你們幾個怎麼守下來的?”
黃明舔了舔乾裂的嘴,心裡飛快盤算—。
說實話?
說自己是穿越來的、懂現代戰術?
那肯定被當瘋子抓起來。
編?又得編圓。
“報告團長,”他嗓子發澀,“我們班守橋東頭,鬼子攻了三天,我們守了三天。彈藥打光,人也打冇了,就剩我們幾個。橋守不住撤出來,路上碰到鬼子追老百姓,打了場遭遇戰,乾掉二十多個,之後就碰到團副了。”
說得乾巴巴的,像在背書。團長聽著,麵無表情,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嗒、嗒、嗒,不緊不慢。
“二十多個?”團長開口,“你們就五個人,還一個重傷,怎麼做到的?”
“守橋時埋了雷,打冷槍。遭遇戰占了地形,打了鬼子一個措手不及。”
“埋雷?”團長眉頭一挑,“你們會埋雷?”
“以前在家跟獵戶學過,下套子打狼。”黃明把之前糊弄山貓的說辭又拿了出來。
“下套子跟埋雷兩碼事。”團長盯著他,眼睛很毒,“你們用的什麼雷?絆發?壓發?”
黃明心裡一緊,這團長是內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絆發、餌發、拉發都用了點,用鬼子手雷改的。”
“怎麼改的?”團長追問。
“把手榴彈埋土裡,引信朝上,壓塊石頭,石頭底下拴細繩,另一頭係在屍體腰上。鬼子翻屍體,一扯就炸。”黃明邊說邊比劃。
團長冇說話,敲桌子的手停了。他盯著黃明,眼神深得像井。
“還有呢?”
“還有絆線,離地一寸,鬼子踩上就炸。拉發就是把繩子牽回掩體,鬼子衝過來一拉,手榴彈淩空炸,破片更散。”
說完,屋裡一片安靜。團副的筆停在紙上,墨水洇了一團都冇察覺。
文軒和小七瞪大眼,像聽天書,山貓也睜開眼,看著黃明,眼神複雜。
團長沉默了很久,久到黃明後背的汗浸透了衣服,黏在身上難受。他以為團長要發火,要罵他胡扯,要把他當奸細抓起來時。
團長忽然笑了。
不是開懷大笑,是帶著點苦澀、無奈,又有些興奮的笑。
“好小子,”他搖搖頭,“你這是把鬼子的玩意兒,玩出花來了。”
他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亂糟糟的院子,背影有些佝僂。
“我打了十幾年仗,”團長聲音有些飄,“從軍閥混戰打到現在,什麼兵都見過,狠的、愣的、不要命的,都有。可你這樣的,頭一回見。”
他轉過身看著黃明:“你這套打法,跟誰學的?”
黃明剛要開口,團長就擺手:“彆說是獵戶教的。獵戶下套是為活命,不是為殺人。你這一套,是專門殺人的,專挑陰的、狠的來。這不是獵戶路子。”
黃明說不出話,就這麼看著團長,兩人對視,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你是個人才。”團長忽然鄭重開口,“可惜,生不逢時。”
他走回桌邊坐下,對團副說:“記下來。黃明,盧溝橋作戰有功,殺敵二十餘,戰術靈活,予以嘉獎。擢升……排長。他手下這幾個人,都編進他的排。”
團副連忙低頭記錄。文軒和小七眼睛亮了,山貓臉上冇表情,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團長,”黃明起身,“我……”
“你先彆講。”團長打斷他,眼神很沉,“我提拔你,不是因為你殺了多少鬼子,是因為你這套打法,有用。”
他頓了頓,手指敲著桌子:“現在咱們最缺的就是有用的法子。鬼子槍好炮利,飛機坦克應有儘有。咱們有什麼?大刀片子、漢陽造。人是多,可再多也扛不住炮彈炸。”
他抬頭看著黃明,眼神裡滿是期待與不甘:“你這套,人少、靈活,不跟鬼子硬碰,專打軟肋。埋雷、冷槍、摸哨、騷擾。要是咱們隊伍裡多幾個你這樣的人,多幾支你這樣的隊伍,鬼子能這麼猖狂?”
團長猛地站起,走到黃明麵前,盯著他眼睛:“黃明,我問你,要是給你人、給你槍、給你自主權,你能帶出一支什麼樣的隊伍?”
黃明心跳驟然加速。他看著團長眼裡那團被現實壓得快要熄滅、卻又不肯熄滅的火。
“報告團長,”他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能帶出一支,讓鬼子睡不著覺的隊伍。”
團長盯著他足足十秒,然後狠狠一拍桌子。
“好!”
他回頭對團副下令:“傳我命令,從各連抽調精乾,二十人……不,三十人!要槍法好、膽子大、腦子靈的!編成特彆行動隊,黃明任隊長,直接歸我指揮!”
團副一愣:“團長,這不合規矩吧?他纔剛是班長,一下提隊長,還直接歸您……”
“規矩?”團長冷笑,“這年月,能打鬼子就是規矩!執行!”
“是!”
團長轉回頭,眼神熱切:“黃明,我給你人、給你槍、給你最大自由。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一字一頓:“給我往死裡打鬼子。打到他們聽見你名字就哆嗦,看見你人影就害怕。能做到不?”
黃明腰板挺得筆直:“能!”
聲音不大,卻像釘子砸在地上。
團長看了他很久,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疲憊,可眼裡的火冇滅。
“去吧,”他擺手,“先把你那個重傷的兄弟照顧好。人抽齊了,我讓人通知你。”
“是!”
黃明敬禮,帶著山貓、文軒、小七走出廂房。
門在身後關上,院子裡的喧囂一下子湧進來:人聲、馬嘶、槍械碰撞,還有遠處隱隱的炮聲。
黃明站在台階上,望著這片被戰火籠罩的混亂天地,胸口裡有滾燙的東西在翻湧,壓都壓不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守橋等死的小班長。
他是隊長。
要帶著人,真刀真槍去殺鬼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硝煙與塵土。
可他聞到了另一種味道——血與火的味道。
屬於他的戰爭,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