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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
靖康三年三月初四,夜。
太原城北軍械坊的工棚內燈火通明,王二坐在輪椅上,手持圖紙,正指揮著工匠組裝驚雷
“周侍郎。”年輕人拱手,“殿下讓卑職傳話:今日是初五,離十五還有十日。但殿下懷疑,蓮社會提前聯絡您——畢竟江南生亂,北疆也不太平,他們需要您這枚棋子,做些什麼。”
周邦彥渾身一顫:“做……做什麼?”
“不知。”年輕人搖頭,“但必是對朝廷不利之事。殿下說,您若真心悔過,就在他們聯絡時,設法套出情報。這是您將功折罪的唯一機會。”
“我……”周邦彥攥緊佛珠,“我該如何做?”
“如常應對。”年輕人道,“他們送‘經卷’來,您就收下;他們傳話,您就聽著。但要想辦法問出:他們要您做什麼?何時做?與何人配合?問得越細越好。我們會暗中保護您,也會監聽一切。”
周邦彥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我知道了。”
年輕人退下後,周邦彥走到佛龕前,看著那尊白玉觀音。觀音低眉垂目,慈悲含笑,彷彿在憐憫世人疾苦。
“菩薩……”他跪倒在蒲團上,“弟子糊塗半生,如今方知迷途。求菩薩指點,讓弟子……尋得回頭之路。”
觀音不語,唯有晨光透過窗紙,灑在白玉上,泛起溫潤的光。
同一時刻,泉州開元寺。
晨鐘敲響,僧眾開始早課。大雄寶殿內,誦經聲如潮湧動。住持蓮生端坐首位,雙目微閉,手中木魚敲得沉穩規律。
他看起來六十許年紀,麵容清臒,長眉垂目,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但若細看,會發現他敲木魚的節奏極為特殊——三快兩慢一停頓,如此迴圈,暗合某種密碼。
早課畢,僧眾散去。蓮生回到方丈室,一個小沙彌奉上清茶。
“師祖。”小沙彌低聲道,“北邊有信來。”
蓮生接過蠟丸,捏碎,取出紙條。上麵隻有四個字:“初七,子時。”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
“告訴陳延年,”蓮生緩緩道,“貨要準時送到。另外……讓南邊的弟兄準備好,一旦北邊得手,江南立刻起第二波。”
“是。”小沙彌遲疑,“師祖,朝廷已在江南用兵,韓世忠不是易與之輩。此時再起事,會不會……”
“就是要讓他們顧此失彼。”蓮生冷笑,“趙旭在北疆,帝姬在汴京,韓世忠在江南——大宋能打的,就這幾個人。我們把水攪渾,讓他們疲於奔命。待金軍南下,便可一舉而定。”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錢蓋雖死,但蓮社的根還在。這大宋江山,遲早要變天。”
小沙彌垂首退下。
蓮生獨自站在窗前,手中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珠串一百零八顆,其中三顆顏色略深——那是傳訊珠,內藏密藥,遇火則燃,遇水則化。
他撫摸著佛珠,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還是泉州一個窮書生時,被“上師”度入蓮社的情景。那時上師說:“佛渡有緣人,我渡不甘人。你心有抱負,卻困於門第,何不隨我,共創一番事業?”
三十年來,他從一個普通訊徒,一步步成為東南分壇壇主。表麵上是得道高僧,暗地裡卻掌控著一張覆蓋東南沿海的情報網、一支數千人的潛伏力量。
“快了……”他喃喃道,“就快成了。”
晨光灑進禪房,照亮他平靜的麵容,也照亮他眼中深藏的野心。
三月初五,午時。
太原行營府的書房門被急促敲響。趙旭正在與蘇宛兒商議江南商路重建之事,聞聲抬頭:“進。”
周忱快步進來,臉上帶著興奮:“指揮使!查清了!”
“慢慢說。”
“陳掌櫃在關內的聯絡網,全摸清了!”周忱遞上一份名單,“共計二十三人,分佈在真定、河間、太原三地。其中七人是軍中將校,五人是府衙胥吏,四人是商賈,還有七人是工匠——包括軍械坊的孫七!”
趙旭接過名單,快速掃過:“孫七……果然是軍械坊的人。”
“我們盯了他三天。”周忱道,“發現他每隔一日,便會去城西一家米鋪買米。那米鋪的掌櫃,是陳掌櫃的聯絡人之一。他們用米袋傳遞訊息——孫七買的米袋底部,藏有蠟丸。”
“好一個米袋傳書。”趙旭冷笑,“那米鋪呢?”
“也監控起來了。”周忱道,“米鋪掌櫃姓吳,真名吳四,是蓮社老資格了。十年前就在太原潛伏,開米鋪作掩護。我們查了他的往來賬目,發現他每月都會‘進’一批特殊米——其實是接收情報和指令;‘出’一批米——是傳遞訊息和物資。”
趙旭起身,走到地圖前:“三月初七……就是後日。他們約定在霧靈山鷹嘴崖交易。古北口那邊,馬擴和李靜姝已佈下天羅地網。我們要做的,是確保軍械坊這邊萬無一失。”
他轉身看向周忱:“你帶人去米鋪,以查稅為名,控製吳四。記住,要秘密抓捕,不能驚動其他人。審出他的上下線,特彆是……軍械坊裡還有冇有其他暗子。”
“是!”
“另外,”趙旭又道,“傳令王二,三月初七那日,軍械坊放假一天——但要暗中安排護衛,偽裝成工匠,埋伏在坊內。若孫七或其他暗子有異動,當場擒拿。”
蘇宛兒在一旁聽著,忽然道:“指揮使,蓮社會不會……還有後手?”
趙旭看向她:“你是說?”
“他們明知我們在查,還敢按計劃行動,會不會是……調虎離山?”蘇宛兒蹙眉,“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霧靈山和軍械坊,其實真正的目標,在彆處?”
趙旭心中一凜。確實,以蓮社的狡詐,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你覺得目標會在哪?”
蘇宛兒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幾個點:“太原糧倉、真定武庫、河間碼頭……這些都是要害。但我覺得,最危險的可能是……”
她的手指停在太原城中心:“行營府。”
趙旭瞳孔一縮。
“您是北疆核心,若您有失,北疆必亂。”蘇宛兒聲音發緊,“蓮社最擅暗殺,錢蓋死後,他們定想報仇。三月初七那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霧靈山和軍械坊,正是行刺的最佳時機。”
書房內一時寂靜。
良久,趙旭笑了:“好一個宛兒姑娘,心思縝密。你說得對,蓮社必會行險一搏。”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那就讓他們來。本官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死士,敢闖這龍潭虎穴。”
信寫罷,他喚來親兵隊長:“傳令:三月初七那夜,行營府照常作息,但暗哨加倍。所有侍衛配發弩箭、掌心雷,要道設絆索、陷坑。另外……去請李校尉留在這裡的兩位女兵教習,她們擅長機關暗器,讓她們佈置幾處‘驚喜’。”
親兵隊長領命而去。
趙旭看向蘇宛兒:“宛兒姑娘,那夜你就彆在府中了。去城西蘇記分號,那裡安全。”
蘇宛兒卻搖頭:“我不走。”
“不行,太危險。”
“指揮使身邊需要人。”蘇宛兒直視他,“我會武藝,雖不如李校尉,但自保有餘。況且……若真有刺客,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趙旭看著她眼中的堅決,知道勸不住,隻得點頭:“那好。但你要答應我,事不可為,立刻從密道撤離——府中有三條密道,通往城外,你知道的。”
“我答應。”蘇宛兒微笑。
窗外,春陽明媚。柳絮飄飛如雪,落在庭院中,很快又被風吹散。
趙旭走到院中,抬頭望天。藍天如洗,白雲悠悠,一派祥和景象。
但他知道,這祥和之下,暗雷已開始滾動。
三月初七,子時。
當那輪彎月升到中天時,驚雷將炸響。
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備。
無論來的是暗箭,是明槍,是陰謀,還是陽謀。
這一局,他必須贏。
因為這北疆的萬裡河山,這身後的千萬百姓,都押在了這盤棋上。
他輸不起。
大宋,更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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