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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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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

靖康三年二月初一,雁門關。

晨光穿過窗欞,灑在床榻上。茂德帝姬緩緩睜眼,渾身的痠痛讓她忍不住輕哼一聲。守在床邊的女官連忙上前:“殿下,您醒了!”

“本宮……”帝姬想撐起身子,卻感到一陣眩暈,“這是何處?”

“還在雁門關。您已昏睡兩日了。”女官扶她靠坐,眼圈泛紅,“軍醫說您是勞累過度,又受了風寒,需靜養一月。可您……”

帝姬擺擺手,打斷她的話:“戰事如何?金軍可退了?”

“退了,完顏宗輔退兵五十裡,在灤河畔紮營。馬擴將軍率騎兵沿途襲擾,又殲敵數百。金軍糧草不濟,短期應無力再攻。”

帝姬鬆了口氣,這才感到喉嚨乾渴。女官忙遞上溫水,她小口啜飲,又問:“太原呢?趙指揮使……”

“指揮使醒了!”女官臉上露出笑容,“七葉還魂草及時送到,指揮使服下後高熱已退,昨日便能下床走動了。隻是身體尚虛,還需調理。”

醒了……帝姬閉上眼睛,淚水卻從眼角滑落。連日來的提心吊膽、風雪兼程、關前血戰,所有的堅持與倔強,在這一刻化為無聲的淚水。

女官默默退下,留她獨處。

良久,帝姬擦乾眼淚,喚道:“備車,回太原。”

“殿下,您的身體……”

“本宮冇事。”帝姬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有些話,本宮要當麵與他說。”

同一日,太原行營府。

趙旭披著厚氅,坐在院中曬太陽。大病初癒,他麵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銳利。手中捏著一份軍報,是馬擴從雁門關送來的——詳細記錄了那場守城戰的經過。

“……長公主親臨陣前,銀甲染血,劍斬三敵……將士見殿下身先士卒,皆奮勇爭先……關牆危急時,殿下率侍衛隊堵截缺口,身陷重圍猶死戰不退……”

字字句句,如刀刻心。趙旭握緊軍報,指尖發白。他無法想象,那個在汴京深宮中長大的帝姬,是如何站在屍山血海中揮劍殺敵的。更無法想象,若她有個閃失……

“指揮使,藥熬好了。”蘇宛兒端著藥碗走來,見他神色,輕聲道,“殿下吉人天相,如今已無大礙了。”

“是本官拖累了她。”趙旭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澀的藥汁入喉,卻不及心中萬一,“若非本官病倒,她何須親臨險境?”

蘇宛兒沉默片刻,忽然道:“指揮使可知,殿下為何要北上?”

趙旭抬眼。

“那日您昏迷不醒,軍醫束手無策。臣女寫信去汴京,原隻想求些珍稀藥材。”蘇宛兒聲音很輕,“可殿下接到信後,當即點兵三百,日夜兼程北上。途中遇伏,折損十一人;渡黃河冰麵,又失七騎。到忻州時,又遭淨蓮司死士截殺……”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殿下說,若您有失,北疆必亂;北疆若亂,大宋危矣。所以,她必須來。”

趙旭怔怔聽著,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帝姬待他不同,卻不知這份情義如此之重——重到可以不顧生死,跨越千裡。

“她……”他聲音沙啞,“她何時回來?”

“已從雁門關出發,今日午後應當能到。”

午後……趙旭望向院門,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未時三刻,車馬抵達行營府。

帝姬下車時,仍有些腳步虛浮。她拒絕了女官的攙扶,一步一步走進府門。陽光正好,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卻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趙旭已等在院中。見到她的瞬間,他疾步上前,卻又在三步外停住——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深深一揖:“臣……拜見殿下。”

帝姬看著他,看著他消瘦的麵容、鬢角的白髮、眼中無法掩飾的關切與痛惜,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風雪、血戰、傷痛,都值了。

“免禮。”她伸手虛扶,聲音有些發顫,“你……可大好了?”

“托殿下洪福,已無大礙。”趙旭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倒是殿下,清減了。”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院中眾人早已悄然退下,隻餘兩人站在陽光下。

最終還是帝姬先開口:“陪本宮走走罷。”

兩人緩步走向後園。園中積雪初融,已有零星的綠意冒出。臘梅將謝,紅梅初綻,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雁門關……”趙旭忍不住開口。

“守住了。”帝姬接道,“金軍退了,但完顏宗輔未走遠。此人用兵謹慎,此次雖敗,必會捲土重來。”

“殿下不該親臨險境。”趙旭終於說出心中憋了許久的話,“您是萬金之軀,若有閃失……”

“萬金之軀?”帝姬停下腳步,轉身看他,“趙旭,在你心中,本宮就隻是‘萬金之軀’嗎?”

趙旭怔住。

“本宮是大宋長公主,是鎮國長公主。”帝姬一字一句,“這江山社稷,有本宮一份責任;這北疆防線,有本宮一份擔當。你能血戰守土,本宮為何不能?”

“可是……”

“冇有可是。”帝姬眼中泛起水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那一夜在汴京,你率軍來援時,本宮就在想……若有一日你陷入危難,本宮也會不顧一切去救你。如今,本宮做到了。”

她上前一步,仰頭看著他:“趙旭,本宮問你,若那一夜在汴京,本宮戰死了,你會如何?”

這個問題如重錘擊心。趙旭渾身一震,脫口而出:“臣會……臣會……”

他會如何?率軍踏平所有叛逆,然後……然後呢?

“你會痛不欲生,對不對?”帝姬替他答了,聲音輕如歎息,“那你可知,聽聞你病危時,本宮是何感受?”

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冰涼,卻讓他渾身發燙。

“趙旭,這些年,你為北疆嘔心瀝血,為大宋出生入死。可曾有人問過你累不累?可曾有人在你病時守在床邊?可曾有人……心疼過你?”

淚水終於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滾燙。

“本宮心疼。”她哽咽道,“所以本宮來了,所以本宮要守雁門,所以本宮要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這江山,本宮與你一起扛。”

趙旭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很輕的擁抱,卻彷彿用儘畢生力氣。

“殿下……”他聲音嘶啞,“臣……何德何能。”

“不是德能,是心意。”帝姬靠在他肩頭,閉上眼,“趙旭,從今往後,你我之間,不必再稱‘殿下’與‘臣’。私底下,你叫我福金,我叫你……叫你旭哥。”

旭哥……這個稱呼讓趙旭心頭一顫。他收緊手臂,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些。

“福金。”他輕聲喚道,“我……我會對你好,一輩子。”

帝姬笑了,笑容在淚水中綻放,如雪地紅梅。

兩人相擁良久,直到腳步聲傳來才分開。蘇宛兒端著茶點站在月門處,垂著眼:“殿下,指揮使,周忱周大人求見,說是河北東路官員已到任,有要事稟報。”

帝姬拭去淚水,恢複了往日的端莊:“請他到前廳等候。本宮稍後便去。”

蘇宛兒應聲退下。轉身時,她看到趙旭為帝姬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動作自然,眼神溫柔。那一幕刺痛了她的眼睛,但她隻是加快了腳步。

前廳中,周忱已等候多時。見到帝姬與趙旭並肩而入,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麵上卻不露分毫。

“殿下,指揮使。”他拱手行禮,“河北東路七州二十八縣,新任官員已全部到任。這是到任文書,請過目。”

帝姬接過,快速翻閱:“可還順利?”

“大體順利。”周忱道,“但有三人遭到當地豪強抵製,無法上任。分彆是河間府通判張文遠、真定府司戶參軍李賀、滄州鹽鐵使王明。”

趙旭皺眉:“何人抵製?”

“河間劉家、真定趙家、滄州孫家。”周忱遞上三份卷宗,“這三家皆是當地百年豪族,田產萬頃,奴仆成群。新官到任,他們便煽動佃戶鬨事,又以‘祖製’為由,阻撓新政推行。”

(請)

春回

又是豪強。趙旭與帝姬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冷意。

“這三家,與錢蓋可有往來?”帝姬問。

“查過了,明麵上冇有。”周忱道,“但下官查到,錢蓋生前曾通過‘蓮社’,向這三家輸送過大量錢財。而這三家,也暗中向‘蓮社’提供過糧草、情報。”

鐵證如山。帝姬看向趙旭:“你意如何?”

趙旭沉吟:“新政推行,觸動利益,有抵製是必然。但若放任不管,後患無窮。我的意思是……殺一儆百。”

“殺哪一家?”

“滄州孫家。”趙旭道,“孫家掌控滄州鹽場,私販海鹽,牟利钜萬。更關鍵的是……孫家家主孫洪,上月曾秘密接待過金國使者。”

通敵!帝姬眼神一凜:“可有證據?”

“有。”趙旭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孫家賬房先生暗中抄錄的賬冊,記錄孫家與金國zousi鹽鐵的交易明細。另有孫洪與金國使者的往來書信,已截獲三封。”

人證物證俱全。帝姬拍案:“好!就以通敵賣國罪,查辦孫家!周大人,你持本宮手令,率一千靖安軍前往滄州,抄家拿人!”

“下官領命!”周忱遲疑道,“隻是……若另外兩家趁機作亂……”

“他們不敢。”趙旭冷笑,“孫家一倒,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若真敢妄動……真定趙家、河間劉家,也一起辦了。”

周忱肅然:“下官明白了。”

待周忱退下,帝姬看向趙旭:“你這證據,是何時查到的?”

“病中無事,便讓李靜姝去查了查河北東路這些豪強。”趙旭道,“錢蓋雖死,但他經營多年的網路還在。這些豪強,就是網路上的節點。拔掉一個,網路就破一塊。”

“那‘蓮社’呢?”帝姬擔憂道,“淨蓮司死士仍在活動,上次在忻州截殺本宮的,就是他們。”

趙旭眼神轉冷:“蓮社……我會親自處理。”

二月初五,滄州。

孫家大宅被一千靖安軍團團圍住。周忱宣讀聖旨時,孫洪還欲狡辯,但當zousi賬冊、通敵書信一一擺在麵前時,他終於癱軟在地。

查抄持續三日。共起獲贓銀五十萬兩,糧草十萬石,私鹽三千引,還有與金國往來的密信百餘封。孫家成年男子全部斬首,女子充官,家產充公。

訊息傳開,河北東路震動。真定趙家、河間劉家連夜派人到太原請罪,表示全力支援新政,絕無二心。

豪強抵製,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二月初八,太原軍械坊。

王二坐在輪椅上,指揮工匠試驗新火藥。按趙旭病中囑咐,硝石先用草木灰提純,再與石脂混合,果然穩定性大增,威力又提升一成。

“指揮使,您這法子真是神了!”王二興奮道,“新火藥已能穩定生產,月產可達八千斤!‘大將軍炮’重鑄了三尊,加上原有的三尊,咱們有六尊炮了!”

趙旭撫摸著新鑄的炮身,點了點頭:“炮手訓練如何?”

“已訓出三百熟練炮手,能操作六尊炮輪番齊射。”王二頓了頓,“隻是……指揮使,咱們真要組建‘炮營’嗎?朝中恐怕會有非議……”

“非議?”趙旭冷笑,“讓他們非議去。北疆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朝中那些大人的嘴皮子,是這些真刀真槍。”

他看向王二:“炮營一定要建,而且要建得最好。不僅要能守城,還要能野戰——給炮車加裝馬匹,要能快速機動。未來北伐,炮營就是咱們的殺手鐧。”

北伐!王二眼睛亮了:“指揮使,您是說……”

“金國未滅,何談太平?”趙旭望向北方,“待北疆根基穩固,便是咱們收複幽雲之時。”

二月初十,汴京。

垂拱殿朝會,果然有人對北疆組建炮營提出非議。領頭的還是那位新任禦史中丞鄭居中。

“陛下,火器乃軍國重器,豈能由邊將私掌?趙旭擅組炮營,其心叵測!臣請陛下下旨,命趙旭將火器技術、炮營兵權,悉數移交兵部!”

宋欽宗皺眉,看向禦階側的帝姬。帝姬今日未著宮裝,而是一身絳紫常服,這是她監理朝政以來的新製——既不失皇家威儀,又便於處理政務。

“鄭大人此言,可有實據?”帝姬緩緩開口。

“這……趙旭擅權,便是實據!”鄭居中被她看得心中一虛。

“擅權?”帝姬冷笑,“若無趙旭‘擅權’,太原早破,汴京早陷,你鄭大人此刻怕已成了金國階下囚!如今北疆稍安,你便迫不及待要自毀長城,是何居心?”

鄭居中臉色煞白:“臣……臣一片忠心……”

“好一個忠心。”帝姬起身,走下禦階,“鄭大人,本宮問你,去歲汴京圍城時,你在何處?是在城頭與將士同生共死,還是在府中撰寫彈章?”

“臣……”

“本宮再問你,北疆將士浴血奮戰時,你可曾捐過一粒糧、一支箭?還是隻顧著在朝中爭權奪利、攻訐功臣?”

句句誅心。鄭居中汗如雨下,無言以對。

帝姬環視群臣:“諸公,本宮今日把話說明白。北疆新政,是陛下與本宮共同推行;趙指揮使,是陛下與本宮共同倚重。誰再敢非議北疆、攻訐趙旭,便是與陛下、與本宮為敵!”

她頓了頓,聲音轉厲:“鄭居中,你既如此關心火器,本宮便給你個差事——即日起,調任太原軍械坊副監,協助王院正管理火器生產。三日內赴任,不得有誤!”

這是明升暗貶!鄭居中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朝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長公主這是鐵了心要保趙旭,保北疆。

退朝後,欽宗留下帝姬,憂心道:“福金,你今日……是否太強硬了些?”

“皇兄,北疆剛穩,若此時退讓,前功儘棄。”帝姬溫聲道,“況且,趙旭的忠心,您難道不信嗎?”

“朕自然信他,隻是……”欽宗歎息,“隻是你與他走得太近,朝中已有風言風語……”

帝姬笑了,笑容坦然:“那就讓他們說去。皇兄,有些事,福金不想瞞您。”

她跪在禦案前,鄭重道:“福金與趙旭,兩心相許,願結連理。請皇兄……成全。”

欽宗愣住,良久,才顫聲道:“你……你是認真的?”

“是。”帝姬抬頭,眼中滿是堅定,“福金這一生,要麼不嫁,要嫁……隻嫁他。”

“可他……他是宗室遠支,輩分上……”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帝姬道,“若拘泥禮法,福金寧願終身不嫁,就守著北疆,守著大宋。”

欽宗看著她倔強的麵容,想起這些年她的付出與犧牲,終於長歎一聲:“罷了……你若真認定了,朕……朕準了。隻是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

“謝皇兄!”帝姬眼中泛起淚花。

二月十五,上元節過後的第一輪滿月。

太原城西,汾水河畔。趙旭與帝姬並肩站在河邊,望著水中月影。春寒料峭,但風中已有暖意。

“汴京來信了。”帝姬輕聲道,“皇兄……準了。”

趙旭渾身一震,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如白玉雕成,眼中映著星河。

“福金……”他握住她的手,“我趙旭此生,定不負你。”

“我知道。”帝姬靠在他肩上,“旭哥,等北疆徹底安穩,等幽雲收複,咱們就成親。到時,我要你騎著白馬,從太原一路到汴京,讓天下人都知道,大宋的長公主,嫁給了大宋的英雄。”

“好。”趙旭將她擁入懷中,“我答應你。”

河水潺潺,月光皎皎。

遠處太原城燈火點點,近處新耕的田野已有綠意。

寒冬已過,春天真的來了。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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