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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風雪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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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兼程

靖康三年正月十九,子時,黃河渡口。

北風如刀,卷著雪粒拍打在臉上,刺骨生疼。茂德帝姬勒馬停在渡口前,望著漆黑如墨的河麵。黃河已封凍,但冰層厚薄不一,白日尚有商隊敢冒險過河,夜裡卻是死地。

“殿下,冰麵危險,不如等天明再渡。”皇城司副指揮使陸文淵策馬上前,臉上滿是憂色。他奉命護送帝姬北上,這一路日夜兼程,人困馬乏,已有三騎失蹄摔傷。

帝姬望向北方,那裡是太原的方向。蘇宛兒的信上說,趙旭已昏迷兩日。兩日,能發生太多事——病情惡化,金軍突襲,內奸作亂……

“不能等。”她解下披風,露出裡麵的輕甲,“尋最窄處,探冰厚度。若能過人,即刻渡河。”

“殿下!”陸文淵急道,“您是萬金之軀,若有閃失……”

“陸大人。”帝姬轉頭看他,風雪中她的眼神亮得驚人,“若趙指揮使有失,北疆必亂。北疆若亂,大宋危矣。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陸文淵怔住,隨即肅然抱拳:“末將領命!”

探冰的軍士腰繫繩索,手持長杆,小心翼翼踏上河麵。長杆不斷敲擊冰層,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聲,都讓岸上的人心頭一緊。

“冰厚三尺,可過人!”前方傳來呼喊。

“走!”帝姬催馬前行。

三百騎緩緩踏上冰麵。馬蹄包裹著粗布,但仍難免打滑。冰層在重壓下發出細微的“哢哢”聲,像是隨時會破裂。帝姬屏住呼吸,她能感到座下戰馬的顫抖——動物對危險的本能,比人更敏銳。

行至河心,最危險處。冰層最薄,且暗流洶湧。突然,後方傳來驚呼——一匹馬失蹄摔倒,連人帶馬在冰麵上滑出數丈!

“彆停!繼續走!”陸文淵厲喝。此時若停,重量集中,冰麵必塌。

帝姬咬牙,頭也不回地向前。她能聽到身後冰層破裂的聲音,聽到落水者的慘叫,聽到陸文淵下令砍斷繩索的決絕……

但她不能回頭。

一刻鐘後,三百騎踏上北岸。清點人數,少了十一人,七匹馬。

“記下名字,厚恤家眷。”帝姬聲音嘶啞,“繼續趕路。”

“殿下,人困馬乏,是否歇息片刻……”

“到太原再歇。”帝姬翻身上馬,“走!”

正月二十,辰時,太原行營府。

蘇宛兒端著藥碗,輕輕推開房門。屋內藥味濃重,趙旭躺在榻上,麵色慘白,呼吸微弱。軍醫守在床邊,眉頭緊鎖。

“指揮使今日如何?”

軍醫搖頭:“高熱不退,傷口有化膿跡象。若今日再不能退熱,隻怕……”

蘇宛兒手一顫,藥汁險些潑出。她穩了穩心神,走到床邊,用棉簽蘸了溫水,潤濕趙旭乾裂的嘴唇。昏迷中的趙旭似有所覺,嘴唇微動,喃喃著什麼。

她俯身去聽,隻聽到含糊的幾個字:“……殿下……北疆……”

都這個時候了,他念著的還是殿下,還是北疆。蘇宛兒眼眶一熱,強忍淚水,繼續喂藥。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李靜姝匆匆進來:“蘇姑娘,汴京急信,殿下……殿下北上了!”

“什麼?!”蘇宛兒手中藥碗落地,摔得粉碎。

“三日前出發,算腳程,這兩日就該到了。”李靜姝麵色凝重,“但沿途未見蹤影,恐怕……”

蘇宛兒臉色煞白。殿下若在路上出事,北疆就真的完了。她強迫自己冷靜:“加派探馬,沿官道搜尋。另外,封鎖訊息,絕不能讓金軍知道指揮使病重、殿下北上的事。”

“是!”李靜姝頓了頓,“還有一事……王院正那邊,新火藥試製出了岔子。”

“怎麼回事?”

“猛火油膏存放不當,昨夜工坊起火,燒傷三人。”李靜姝壓低聲音,“王院正說是有人故意縱火,在倉庫發現了這個。”

她遞過一枚銅錢。遼國舊幣,蓮花紋。

“蓮社……”蘇宛兒握緊銅錢,“他們還在。”

內憂外患,主帥病危,儲君北上……北疆到了最危險的時刻。蘇宛兒深吸一口氣:“李將軍,你繼續清查內奸,務必在王院正修複工坊前,肅清隱患。殿下那邊……我去找。”

“你?”

“我是商貿司總辦,以采購為名出城,不會引人懷疑。”蘇宛兒起身,“指揮使就拜托你了。”

李靜姝看著她瘦弱卻挺直的背影,鄭重抱拳:“蘇姑娘保重。”

正月二十一,午時,忻州以南三十裡。

帝姬一行已連續奔波四日四夜。三百騎隻剩二百七,戰馬倒斃十餘匹。人人麵有菜色,眼窩深陷,但無人言退。

“殿下,前方就是忻州城。”陸文淵指著遠處隱約的城牆,“是否進城休整?”

帝姬搖頭:“繞城而過,直取太原。”

話音剛落,前方探馬疾馳而回:“報——前方官道有伏!”

“多少人?何人?”陸文淵拔刀。

“約百人,黑衣蒙麵,用的都是軍製弓弩!”探馬聲音發顫,“看身手,不像是匪類……”

軍製弓弩?帝姬心中警鈴大作。能在忻州地界動用軍製弓弩的,隻有兩種人——官軍,或者……從官軍手裡搶到武器的叛軍。

“錢蓋餘黨。”她冷聲道,“他們知道本宮北上了。”

陸文淵臉色大變:“殿下,繞路吧!”

“繞路至少要耽擱半日。”帝姬望向太原方向,“趙指揮使等不起。”

她環視身後將士。這些皇城司精銳雖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二百七對一百,優勢在我。

“陸大人,你率二百人正麵佯攻,吸引注意。”帝姬策馬上前,“本宮率七十騎,從左側山道迂迴。前後夾擊,速戰速決。”

“殿下不可涉險!”陸文淵急道。

“這是命令。”帝姬已拔劍出鞘,“記住,不留活口。”

戰鬥在一炷香後打響。

陸文淵率二百騎正麵衝鋒,弓弩對射,喊殺震天。黑衣伏兵果然被吸引,全力應戰。他們確實訓練有素,結陣而守,箭無虛發,皇城司一時竟難突破。

就在戰事膠著時,左側山道上突然殺出七十騎!

帝姬一馬當先,白衣染塵,但劍光如雪。她雖為女子,但這些年隨趙旭研習兵法,又在汴京兵變中曆經血戰,早已不是深宮弱質。此刻率隊衝鋒,竟有雷霆之勢!

黑衣伏兵猝不及防,陣腳大亂。陸文淵趁機猛攻,前後夾擊下,百名伏兵迅速潰敗。

“留幾個活口!”帝姬厲喝。

但為時已晚。殘存的黑衣人見勢不妙,竟紛紛咬破口中毒囊,頃刻斃命。

陸文淵檢查屍首,麵色凝重:“殿下,這些人齒中藏毒,是死士。而且……他們身上有刺青。”

(請)

風雪兼程

帝姬上前,扯開一具屍體的衣襟。左臂上,蓮花刺青赫然在目。

淨蓮司!錢蓋雖死,這支前遼死士竟還在活動!

“清理戰場,即刻出發。”帝姬翻身上馬,“他們能在此設伏,說明咱們的行蹤已暴露。前方恐怕還有危險。”

隊伍再次啟程。但這一次,人人都繃緊了神經。淨蓮司死士神出鬼冇,誰也不知道下一處伏擊會在哪裡。

行出十裡,前方又見煙塵——這次是數十騎迎麵而來!

“戒備!”陸文淵拔刀。

但來騎漸近,為首者竟是個女子,青衫白馬,正是蘇宛兒!

“殿下!”蘇宛兒滾鞍下馬,跪倒在帝姬馬前,“臣女蘇宛兒,恭迎殿下!”

帝姬愣住,隨即下馬扶起她:“蘇姑娘?你怎會在此?”

“臣女擔憂殿下安危,特來迎候。”蘇宛兒抬頭,眼中滿是血絲,“指揮使他……情況不好。”

最後四個字,讓帝姬心頭一緊:“帶路!”

兩路人馬彙合,疾馳太原。路上,蘇宛兒簡要稟報了北疆現狀:趙旭昏迷不醒,軍醫束手;軍工坊起火,疑為內奸縱火;西夏雖穩,但金軍完顏宗輔在雲中府集結重兵……

“內奸……淨蓮司……”帝姬握緊韁繩,“看來錢蓋留下的這張網,比咱們想的更深。”

“殿下,還有一事。”蘇宛兒猶豫道,“河北東路貪汙案,周忱大人已查實,涉事官員二十七人,貪墨糧草逾十萬石。但這些人……都在三日前暴斃了。”

“滅口?”

“是。”蘇宛兒低聲道,“現場都留下了蓮花印記。”

帝姬眼中寒光閃爍。錢蓋已死兩月,他的黨羽卻還能如此精準地滅口,說明這個組織的核心,遠不止一個錢蓋。

“先救趙旭。”她最終道,“待他醒來,再議此事。”

正月二十二,申時,太原。

行營府內外戒備森嚴。帝姬一行抵達時,馬擴、種浩、王二、周忱等人已候在府外。見到帝姬,眾人齊齊跪倒:“恭迎殿下!”

“免禮。”帝姬腳步不停,“趙指揮使何在?”

“在內室。”李靜姝引路,“軍醫正在施針。”

內室中,藥味更濃。趙旭躺在榻上,麵色潮紅,額上覆著濕巾。一名老軍醫正在他胸腹處施針,銀針冇入寸許,趙旭卻毫無反應。

帝姬走到床邊,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半年不見,他瘦了很多,下頜線條愈發鋒利,鬢角竟有了幾絲白髮。她才二十六歲,他也不過三十,卻都已滄桑如斯。

“情況如何?”她輕聲問。

老軍醫收針,搖頭歎息:“高熱不退,傷口化膿,邪毒已入臟腑。老夫用儘手段,隻能暫時穩住,若要根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找到‘七葉還魂草’。”老軍醫道,“此草生於極寒之地,能清臟腑邪毒。但……老夫行醫五十年,隻在醫書中見過記載,從未得見實物。”

七葉還魂草?帝姬看向蘇宛兒:“商貿司可有線索?”

蘇宛兒苦笑:“臣女問過往來商隊,都說隻聞其名。唯一可能的產地是……長白山。”

長白山!金國腹地!

室內一片死寂。去金國腹地采藥,無異於送死。

“我去。”李靜姝忽然開口,“末將率一隊精銳,潛入長白山。”

“不可。”馬擴急道,“長白山是金國聖山,守衛森嚴。你這一去,十死無生!”

“那難道眼睜睜看著指揮使……”李靜姝哽咽。

帝姬沉默良久,忽然道:“本宮記得,當年遼國宮廷,似乎收藏過此草。”

眾人一愣。蕭崇禮!他原是淨蓮司副統領,或許知道!

“傳蕭崇禮!”

半刻鐘後,蕭崇禮被帶到。聽到“七葉還魂草”,他思索片刻,點頭:“確有此事。遼國天祚帝晚年多病,曾命淨蓮司尋訪此草。草民記得,當時共尋得三株,一株入藥,兩株封存於……”

他頓了頓,神色古怪:“封存於‘槐園’。”

槐園!錢蓋的彆院!

帝姬霍然起身:“槐園在何處?”

“汴京城西,玉泉山下。”蕭崇禮道,“但錢蓋死後,槐園已被查封,內中物品皆充入內庫。”

也就是說,七葉還魂草可能已落入宮中!

帝姬立刻鋪紙寫信:“陸文淵,你持本宮手令,八百裡加急回汴京,麵呈陛下,請求開啟內庫,查詢此草。記住,此事關乎趙指揮使性命,關乎北疆存亡,絕不可延誤!”

“末將領命!”陸文淵接過手令,轉身就走。

“等等。”帝姬叫住他,“若有人阻撓……你可先斬後奏。”

“是!”

陸文淵離去後,帝姬坐回床邊,握住趙旭的手。那隻手滾燙,掌心有握刀磨出的厚繭。

“趙旭,你聽著。”她俯身在他耳邊,聲音輕而堅定,“本宮來了,北疆有本宮在,你不許有事。你若敢死,本宮……本宮絕不原諒你。”

似是聽到她的話,趙旭睫毛微顫,嘴唇動了動。

軍醫連忙上前診脈,片刻後,驚喜道:“脈象……脈象穩了一些!”

“繼續施針用藥,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的命。”帝姬起身,眼中已無淚水,隻有決絕,“在他醒來前,北疆……由本宮暫領。”

她走到外間,掃視眾將:“馬擴、種浩,你二人分守西線北線,金軍若有異動,不必請示,可相機行事。王院正,軍工坊儘快恢複,新火藥的生產不能停。周大人,河北東路官員空缺,由你擬定接任人選,報本宮覈準。”

一道道命令發下,有條不紊。這個在深宮中長大的帝姬,此刻展現出的果決與魄力,竟不輸趙旭。

眾人肅然領命。他們知道,從此刻起,北疆有了新的主心骨。

夜色漸深,帝姬獨坐趙旭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遍換著額上的濕巾。蘇宛兒端來粥食,輕聲道:“殿下,您也歇歇吧。”

“本宮不累。”帝姬搖頭,“蘇姑娘,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臣女分內之事。”蘇宛兒看著她與趙旭交握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掩去,“指揮使吉人天相,定會平安。”

“本宮信他。”帝姬輕聲道,“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倒下。”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而千裡之外的汴京,陸文淵正縱馬狂奔。懷中的手令,重如千鈞。

這一夜,很多人無眠。

北疆的生死,大宋的安危,都繫於那一株傳說中的草藥。

而趙旭的命,正在與時間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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