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北郊，原野上亮起的紅色燈籠似乎將黑夜燙了一個洞。
自從大明京師變成攻守之地以後，百姓逃逸的、被擄的、凍死餓斃的不計其數。又經女真人、蒙古人、乃至漢人逃兵的幾番搶掠，擁有百萬人口的京師周遭，破壁蕪苔，陰房鬼火，一時間形同鬼域。
原野上的一頂毛氈帳內，一個嬌俏的身影看著燒得正旺的塘火發獃。
兩年的時間，她已經長高了不少，身上的曲線也逐漸勾勒。
她的腳下，一條通黑黝黑，毫無雜色的黑犬半眯著眼伏臥在地，從劈啪作響的塘火當中汲取暖意，看起來十分享受。
帳內還有幾個女僕正在清點著即將用到的行裝。
這是伊哈娜第一次進入大明境內。
她的漢人額涅以及韓林曾無數次向她描述過漢地的模樣，而在親眼所見後，她才明白自己所幻想的，不及眼前的什一。
在其阿瑪死的那夜，在經歷了極大的精神刺激以後，她曾短暫地失去記憶，也正是此時被剛剛從沈京出來返回葉赫部的大薩滿所救。
而由於其酷似東哥的長相，大薩滿將其認定為“新女”，而後又定為葉赫部的小薩滿，待大薩滿歸天以後，將接替其成為大薩滿。
又過了幾個月，伊哈娜的記憶完全恢復，並且通過明裡暗裏的幾番調查大概明白了當日發生的情形，一切，都是鄂爾泰搞的鬼，而她的阿瑪烏蘇也是為鄂爾泰所殺。
而在這期間，伊哈娜也大概瞭解了一些葉赫部和建州部之間的仇怨。在努爾哈赤統一女真人之前，葉赫部和建州部雙方經歷了無數的廝殺，有段時間，野鴨河（即葉赫河）流著的是雙方的血。
而雙方強行捏合在一起其實也根本沒有幾年，仇怨也來不及消弭。而這其中，反對建州女真最為激烈的當屬當年喊出：“滅建州者葉赫”的大薩滿，而她也在不斷向伊哈娜灌輸著這個思想。
伊哈娜本來就屬於葉赫部，自己的阿瑪又死在了建州女真的手裏，現在又有大薩滿的灌輸，自然而然地就對建州女真充滿了敵意。
但一個女子在這樣的亂世當中很難掀起什麼風浪，伊哈娜想要為自己的阿瑪和宗族復仇，那就隻能依靠宗教的力量。
不過薩滿教如今的日子也不太好過，為了拉攏那些蒙古人，皇太極在女真內部大肆推行黃教，那些黃教的喇嘛登堂入室，甚至出入一些薩滿教的禁地，這引起了她和大薩滿的極度不滿。
好在，對於絕大部分女真人來說，薩滿教仍然是他們信奉的基礎，即便是貴為大汗的皇太極，也改變不了告祭祖先和天地這樣的大事當中，仍由薩滿來主持。
現在伊哈娜所需要麵對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局麵，族人被打散分入八旗當中，教派如今也被黃教所擠兌、日漸式微，因此她的臉上略微有那麼一點發愁。
而最為愁苦的是，她的阿哥阿克善如今正在八旗當中為建州女真效力，聽說還頗得賞識，這也是她一直沒有去相認的因由。
另外就是韓林……
要是當年沒有產生誤會，和他一起回到“南朝”哪裏還有這麼多屁事！
伊哈娜氣惱地一拍案桌，身下的大黑狗抬起碩大的腦袋看了她一眼，隨後又將腦袋伏在了兩隻前爪上。
翌日一早，當薩滿的隊伍即將啟程時，大帳當中的伊哈娜突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不久有人來報，說大明境內如今實在不安全，為了保護小薩滿的安全，鑲紅旗抽調了千人和十來個包衣前來護衛。
伊哈娜掀開帳簾，看著那個熟悉的旗幟，忽然就嘆了口氣。
……
賈天壽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的那支隊伍，對著身旁騎在馬上披甲的阿克善道：“主子，這小薩滿大人膽量實在是大，就這麼百十來號人，就敢在南朝京師附近走，也不怕被人搶了劫了。”
雖然明軍的大部都龜縮在城內或者城下，但還有不少亂軍以及臨時落草的匪寇在周遭遊盪，每天都有雙方遭遇的訊息傳回來，女真人這邊暫時沒有什麼損失，但是蒙古人那邊這些天以來，至少有百餘人折損在這些亂軍和劫匪的手裏。
“薩滿大人初來明地，不知道這些情形也是正常，要不然葉臣主子也不會將咱們給派來了。”
騎在馬上的阿克善淡淡地道。
接著，他又掃了一眼賈天壽：“那畢竟是薩滿主子，賈天壽，你可萬萬不敢怠慢了，否則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主子……”
走在身邊的賈天壽點頭哈腰地道：“旁人你信不過，你還信不過奴才麼？”
阿克善輕哼一聲未置可否，但對於賈天壽伺候人的本事，他心底還是認同的，要不然也不會將賈天壽一同帶過來了。
“就怕……”
“就怕什麼？”
阿克善乜斜了他一眼。
賈天壽苦笑了一聲道：“就怕薩滿主子身邊的人用熟了，用不慣奴才這等外人。”
“那你不用管。”
阿克善擺了擺手：“總之，隻要薩滿主子在這裏一日，你就跟在身邊伺候著一日，薩滿主人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這主子放心！”
賈天壽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道：“就算薩滿主子要扒奴才的皮，奴才也絕無二話！”
很快雙方就碰了麵，在向侍衛說明瞭來意以後，小薩滿讓鑲紅旗的人在兩側護衛，同時也接受了送過來的包衣，作為包衣的頭領，賈天壽自然要去覲見。
雖然他跟阿克善對話時充滿了自信，但真箇來到帳前他的心裏還是充滿了忐忑。
也不知道這位臨時的主子脾氣到底好不好。即便現在賈天壽已經抬了旗，但這個地位也僅僅在漢人和普通女真人當中有所提升，對於女真的大小貴族來說，他仍然不過是一介奴才。
在通報完了以後，很快就有一個婢女模樣的人從大帳內走了出來，叫其入帳禮見。
“奴才鑲紅旗抬旗漢人賈天壽，見過薩滿主子。”
入帳後賈天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他盯著地麵，等待著上麵的迴音。
“賈天壽，想不到你都已經抬旗了哇……”
聽到這個聲音，賈天壽身子猛然一頓，震驚地抬起了頭。
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坐在案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賈天壽不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小……小主子！”
緊接著他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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