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當中，通惠河上傳來了“隆隆”的聲響，那聲音如同天邊正在積蓄能量的震雷，也如綿亙危聳的山巒飛速崩塌。
聲勢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
通惠河上的女真人轉身向後逃竄，發出一片絕望的喊叫。
黑暗當中，如同有一張看不見的大嘴，自東向西，將這些河麵上飛奔的女真人一口、一口地吞了進去，他們手中擎著的火把也次第墜落，轉瞬即逝。
炮聲停了。
銃聲停了。
甚至原本震天的喊殺聲也戛然而止。
整條防線都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當中，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股天地之威給驚呆了。
“我的娘咧……這是哪路神仙顯了靈……”
提著仍舊滾燙不已的三眼銃，侯大誌瞪大眼睛看著麵前的這幅場景。
一股難以抗拒的感覺油然而生，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方纔他一直在最後麵，等到上好三眼銃的發葯、鉛子兒以後，抬頭一看，一個亮甲韃子已經將雙手攀在了胸壘上，而他的身前已經空了——之前的那幾個隊友都躺在了胸壘後，或死或傷。
情急之下他點燃了三眼銃的葯撚，直接抵著那個亮甲韃子發射，隨後就出現了眼前的這一幕。
如此兇惡的韃子也敵不過天威顯聖。
對於神仙顯靈這件事，侯大誌深信不疑，畢竟當初他在旅順當農夫時，和孟滿倉在藥王殿聯手殺蒙古人，關鍵時刻是藥王像傾倒救了孟滿倉一命。
回到樂亭以後，孟滿倉信守諾言，請了一尊藥王像放到家中供奉，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由此孟滿倉彷彿轉了運勢一般，如今已經成為了車營的車正。
侯大誌又想起了一個傳言，於是轉身看了看燈火通明的中軍方向。
“看來韓大人真的跟傳的那樣，多少會點啥……”
十月份時韓林從聞香教回來以後，當著眾人的麵“揮刀斬紙現血痕”，他當時表現得神神叨叨，怎麼問也三緘其口。
這件事被大嘴巴的二狗子給傳揚了出去，為了讓別人相信，他還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時的場景。
由此以訛傳訛地在軍中傳了個遍，當時大家都隻將這個當做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侯大誌已經信以為真。
……
信以為真的不止是侯大誌，還有女真人。
雖然為了拉攏蒙古人，黃教正逐步在女真貴族當中風靡，但底層的女真人仍然信奉的是薩滿教。
而山川湖海，風雨雷電的自然之力，則是薩滿教的核心信奉之一。
看著驚恐向回逃竄的女真人，圖爾格閉上了眼睛。
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多爾袞嘆息了一聲道：“這是畢爾格巴爾汗（註：薩滿教中的河神）的意思，墨爾根戴青貝勒，我們不能違背河神的旨意。”
從碎裂的河冰當中僥倖活命的女真人紛紛爬上了岸，渾身已經濕透的他們，顧不上寒冷，驚恐地大喊大叫，紛紛向後陣湧了過來，天地之威，山海之力，將他們的勇氣給擊得粉碎。
他們隻知道河神發怒了，要拿他們當做“祭泡子”的祭品給吃了。
“什麼畢爾格巴爾汗的旨意！這分明是明人用炮擊碎了河冰！”
多爾袞眼底映著火把的焰影，憤怒已經讓他的麵容產生了扭曲：“難道上次在三屯營，明人在我的中軍大營放火，也是歐透博如坎（註：薩滿教當中的火神）的旨意？諸神吃的是我女真人的祭品，受的是我女真人的供奉，為何要去庇佑與他們毫無關係的明人！”
他充滿怨恨地向河對岸望去，一水一火，讓三屯營和通惠河這兩個幾乎已經唾手可得的勝利瞬間淪喪，難道這樂亭營的韓林天生與自己相剋？
“貝勒，不管是不是畢爾格巴爾汗的旨意，但眼下這個仗已經沒法打了。”
望著已經被潰兵沖得有些散亂的陣型，圖爾格繼續道：“現在最緊要的是防備南蠻趁勢追殺過來。”
……
“要相信科學。”
河冰塌陷，女真人被河水沖走無數的訊息已經傳到了韓林這裏，他對著身旁不斷阿諛奉承說其有如神助的眾人說道。
其實哪裏有那麼多的彎繞門道，不過是河冰被東便門城頭和大通橋上的火炮不斷轟擊，讓其原本堅固的冰層難以穩固而已，再加上那麼多女真人站在上麵施壓，不破纔怪了。
當然這也是他腦海當中的靈光一現。
《孫子兵法》當中有雲：“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智排在第一位。
“難道老子就是傳說中的戰爭奇才？”
一個十分邪門的念頭從韓林的腦子裏鑽了出來。
“夫戰兵貴勢，勢可以先戰而震敵，於其乘利則疾奮，敵不暇支，則譬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自解，不復攖手！”
韓林抽出刀來高高舉起，嘴裏大喊著《武經總要》裏的話。
“如今敵勢衰，爭相奔潰，我勢勝，如日中天。”
“以強對弱，優勢在我，當盡殪其人！”
振臂高呼完畢以後，韓林忽然發現自己身邊的幾個人好像毫無動靜，他偏過頭，發現幾人正在獃獃地看著他。
氣氛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尷尬。
片刻以後，範繼忠輕咳了一聲，問道：“大人，啥意思？”
感覺十分丟麵子的韓林猛地踢了範繼忠一腳：“給老子追！殺光他們！”
一聲信炮炸響以後，低緩而沉悶的鼓聲在樂亭營的中軍大作，三盞紅色的燈籠緩緩升到旗頂。
這代表全軍出擊。
很快，通惠河防線之上爆發出一陣歡呼，一支支火把點起，向大通橋匯聚——這個戰略要點已經成為了樂亭營反擊追殺的起點。
女真人的心理已經崩潰，而且那麼多落水又爬上來的人，肯定會拖累撤退的速度。
現在該是他們“反咬一口”的時候了，能不能吃個飽，就看跑的快不快了！
韓林翻身上馬，已經拔起的將旗跟在他身後，中軍也緩步向大通橋靠近。
現在，他要坐實自己戰爭奇才這個名頭，成為當世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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