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清冷的日頭照耀在通惠河上，使其閃閃發亮。
永定河東段的南岸，雙方的哨騎正在曠野上遊鬥，而在北岸的騎兵則在林邊進行對峙。
一陣“嗚嗚”的號角聲傳來，沉寂了許久的女真大陣，終於又傳來了陣陣騷動。
在女真人的刀槍驅趕之下，無數被抓獲的漢人，伴隨著陣陣哭聲，從陣後走到陣前，再進入雙方之間的曠野上。
一些女真甲兵藏匿在湧動的人群當中，漢人稍有走得慢的，就會遭到他們的毒打，甚至當場斬殺。
看到這一幕，眾人的臉色都顯得分外凝重。
而在漢人大部的身後，則是呈線列鋪開的女真弓手和步卒。
與之前相比，許多步卒的手裏多了諸如門板、方桌、條案等物什，最誇張的是，韓林竟然看見了上下起伏、逐步向前的大葯櫃，葯櫃被四個女真人抬著，好幾十個韃子就藏在葯櫃的後麵。
衝天的哭嚎聲越來越近，韓林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來。女真人驅趕包衣填壕攻城已經是司空見慣，但驅使剛剛抓獲的百姓直接沖陣，連他和戰兵們也沒見過幾次，更別說在這之前幾乎沒經歷過什麼陣仗的壯武營和民夫們了。
如果這些人手軟，那整條防線的戰鬥力將會大為削弱。
此時已經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
收拾好了心情，韓林麵無表情地當即下令：無論女真人還是漢人，隻要敢衝擊陣列那就是敵人，勿使除樂亭營以外的任何人越過防線；但有不從者，直屬上官可即其罪於陣前立斬，以儆效尤。
想了想，韓林又補了一句：此戰之後，若有天譴和降罪都由他獨立承擔。
命令很快傳達到前線。聽到以後，剛剛點燃火繩、正不斷吹著的大誌，眼睛頓時血紅一片。
“這群遭天打雷劈的韃子，真是一點人性都沒有。”
侯大誌狠狠地用巴掌拍打著地麵，用來發泄心中的怒火。
為了幫助壯武營儘快成長，韓林將其以隊、伍打散在戰兵營的陣列當中，他們這一隊就隨著楊善所領的戰兵營第二部第三旗行動。
見到侯大誌的舉動，身邊一個戰兵對著他低聲道：“這都是命，他們命不好被韃子抓住，替韃子去死；要是咱們放過了他們，誰放過咱們來？！”
身邊的劉樸也立馬點頭道：“就是嘛，就當他們命裡該有這一劫。”
接著他又抱怨道：“大人說幫咱們受天譴，也不知道這能不能受的，萬一老天不認……”
他的話還沒說完，侯大誌和戰兵就怒目相向，劉樸的後半句趕忙嚥了回去。
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在南段的防禦陣線上響起，三個人紛紛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鳥銃上。
拋射而來的箭矢再次覆蓋整條線列，方纔的那個戰兵發出了一聲悶哼。侯大誌微微轉過頭，發現戰兵的左肩被一支從天而降的箭矢射中，劉樸趕忙爬了過去為其檢查。
“咋樣？”
侯大誌關心地問道。
劉樸先看了看留在外麵的箭桿長度，又試探性地搖了搖，發現戰兵沒有什麼表情後，就一下子將箭薅了出來，搖了搖頭道：“被裏麵的鐵片子擋了，也就傷了點皮。”
女真人推進的速度很快，對拋射的準頭把握得也越來越強，南段陣線上已經有不少人被從天而降的箭矢射中。
不過與直射相比，這種拋射過來的輕箭威力還是差了許多，樂亭營的棉甲做得十分厚實，對他們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
發現這個情況以後，除了無甲的民夫以外，戰兵營和壯武營都不再刻意躲避。
望著曠野上不斷逼近的人影、攢動的人頭，侯大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將銃口對準了一個紅甲兵。
後世我們所見到的“甲隨旗色”、頭戴“避雷針”的女真甲冑，那是屬於入關以後的驍騎營，也就是現在的固山額真隨營馬兵；而此時此刻，尋常的甲兵其實與明軍相同——畢竟，這些甲也大部分是從明軍手裏繳獲的。
等人群剛剛邁過之前設定好的標物以後，一陣嘹亮的天鵝音就在通惠河上響徹。
侯大誌的手在板鉤上稍稍拉動，龍頭上夾著的火繩落下，將葯室內的發葯點燃。一陣火光亮起，隨即侯大誌的肩頭就是一震，火門和銃口大量白煙騰起，被遮擋了視線的侯大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打沒打中。
將自己的鳥銃向後一遞，一個民夫接了過去，隨手又遞給了他一支新的。
樂亭營的民夫和其他營頭的民夫一樣，如非緊急時刻並不直接參與交戰，而是做一些搬運、修築的活計；不過與其他營的又有些不同的是，在戰時這些民夫還會充當餘丁，幫助戰兵營和壯武營的卒伍們進行裝填。
舉好銃的侯大誌剛剛瞄準，天鵝音再次響起，南營的胸壘上火光再次閃動，百餘步以外的曠野上發出了陣陣慘叫。
這些慘叫大多是漢人發出的。侯大誌在心底默默地唸叨著自己老婆和孩子的名字，試圖藉此將心中的不安和愧疚剔除出去。
胸壘後的許多戰兵和侯大誌一樣，經歷過第一輪射擊以後，視線被薄煙遮擋，他們的心裏好受不少，心中的雜念也逐漸消除，手中的鳥銃打放得更加安穩和迅捷。
曠野之上爆出團團的血花，不斷有人撲倒。
質地柔軟的鉛子穿透肌理，漸進式的形變讓它由一個圓球逐漸變成一個圓餅，在身體當中製造更大的空腔。攪爛的肉碎與鮮血一同從傷口中流出，這種疼痛比刀箭臨身更讓人難以忍受。
中了彈的人捂著傷口在地上翻滾，扯著嗓子嚎叫，然而他們的親眷隻要稍作停留，就會被身後的建奴撲殺在地。
鉛子與刀斧如同不可抵擋的命運一般，前後擠壓，曠野上站立的漢人正在飛速減少。
而在他們身後通過各色物什進行防禦的女真人也逐漸顯現了身影。
在漢人性命的庇護下，這些女真人已經推進到陣前五十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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