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餘光掃到了賈天壽的手已經緊握刀把，他明顯地感覺到了賈天壽身上發出來的凜凜的殺意。
“賈大哥，俺……俺不敢，你是知道俺的……”
牛二用比哭還難看的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賈天壽沒有說話，仍舊緊盯著牛二不放。
方纔的逃跑當中，牛二的刀遺落在了地上，此時如果賈天壽想殺他，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氣氛頓時就緊張了起來，牛二感覺自己的後背和額頭開始隱隱冒汗，但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時間可能過了很久，也可能隻是一瞬間的事。
賈天壽終於說道：“牛二，哥哥我待你不薄。”
說完，賈天壽目光收了回去，繼續看向戰場。
“俺知道，俺知道賈大哥疼俺，賈大哥你放心，這嘴我一定縫上。”
在慌張的點頭當中，牛二用手撐著身子緩緩地向外挪了一挪。
“俺剛才真想殺了你。”
賈天壽目不斜視，幽幽地說道。
牛二也沒想到賈天壽竟然如此實誠，將心中的想法和盤托出，但這話他不知道怎麼接，也不敢去接，隻能吞嚥了一大口唾沫。
“但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俺真心拿你當兄弟，所以俺就信你一回。”
“牛二啊……你我都是在北邊的漢人，能真心實意互相幫襯的不多，別讓這份真心餵了狗。”
牛二沉默地點了點頭，但他又怕賈天壽沒看見。
再一次保證道：“賈大哥，你放心，俺絕對不會背叛你。”
……
通惠河北岸，金士麟正在率領樂亭的騎兵在戰場上兜著圈子用長箭射擊擁擠在大通橋頭的女真人。
密集的箭雨使其死傷慘重，頓時四散而逃，金士麟剛想指揮騎兵繼續追擊，就聽見女真中軍吹起了海螺號。
他稍稍一掃，就看見大批的騎兵從大陣中衝出，直衝沖地奔著他們殺了過來，黑壓壓一片，人數至少比他們多了一倍。
再往橋上看了看，發現已經有一隊步卒舉盾踏上了大通橋，看樣子是要去修補橋頭的拒馬。
略微想了想，金士麟便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竹哨，提韁的手稍一撥馬頭，胯下的戰馬就心領神會，在兜了一個彎以後，撒開蹄子迅速東向，而其他的騎兵也緊隨其後。
殺出來的騎兵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如果還待在這裏，橋頭那隊步卒也會遭遇風險，不如趁勢將他們引開。
顛簸的馬背讓金士麟腰間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同時也在刺激他的頭腦保持冷靜，金士麟一邊奔馬一邊回頭探身觀望，韃子的那隊騎兵果然不出所料地跟在了他們的後麵。
兩側的景物飛快後退，雙方離橋頭也越來越遠。
在狂奔的馬上，金士麟還在思考，與幾個時辰以前的形勢相反，現在他的馬力消耗更多，如果長時間打下去，對方肯定會通過更足的馬力將他們生生耗死。
很快，在炮響之前藏身的樹林出現在了眼前，金士麟頓時就有了主意。
“入林！”
金士麟回過頭大喊了一聲，順著還算平坦的官道，向林子紮了進去。
騎兵入林本來是大忌，因為錯綜複雜的樹木會降低騎兵的機動性，入林的騎兵隻能走已經開拓好的道路，速度還不能太快。
最要命的，樹林當中容易中埋伏，失去了機動性的騎兵目標更大，如果被截斷後路，那就隻能等死。
不過眼下來說，這對於金士麟反而是優勢，因為他之前在這裏藏過身，對裏麵還算熟悉，但對於對方的騎兵來說就是兩眼一抹黑了。
此時，他也看明白了對方追來的不是真夷而是外藩蒙古，對於騎射無雙、縱橫草原的蒙古人來說，天生的基因，讓樹林對於他們來說要比女真人更加忌諱。
金士麟賭的就是他們不敢入。
果然，率領六百騎兵的布林噶都見到樂亭的騎兵入了林子，就在林子外麵的五十多步停了下來，如果發現意外，騎兵的機動性可以讓他們第一時間撤離。
在騎兵的最前麵，布林噶都開始凝視觀望。
林子裏此時靜悄悄地，但不斷飛上天空的老鴰（烏鴉）和瓦雀（麻雀）讓布林噶都認定林子裏麵的人肯定不少。
這群漢人根本不與他們交戰，見到他們衝出來隨即就開始逃走，讓布林噶都心中升起了一絲不屑。
他雙手聚攏在嘴邊，做了一個喇叭狀，用蹩腳的漢話衝著林子裏麵大喊：“你們這群漢狗，怎地懦弱地如同我們蒙古人羊圈裏的綿羊一般，有本事，就出來與我們喀喇沁的勇士一戰！”
布林噶都的挑釁引得身後的蒙古騎兵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一些人也跟著用蒙語或者漢話對著林子裏叫罵。
正在林子裏的金士麟聽到樹林外的罵陣聲，招來一個嗓門大的，對著他道：“罵，給我罵！”
樂亭營裡其實有不少蒙古人，金士麟指的這個人就是其中一個，他扯著大嗓門對著外麵罵道：“原來是喀喇沁的狗崽子，你們也好意思稱勇士，當年和也客那顏（即托雷）四處征討時是何等的威風，世代守衛汗廷又是何等的榮光！現在怎麼給女真人當起狗來了？！”
林子內也是一片笑聲。
他向樹林內看了看，有幾個騎兵正在用手裏的刀鞘不斷拍打著林木，不讓那些飛起來的鳥落下，由此造出林子裏有伏兵的姿態。
而現在雙方罵了起來，他正好也可以趁機歇一歇馬力。
聽到字正腔圓的蒙古話，布林噶都微微一愣，但緊接著臉色就漲紅了起來，臣服於女真人他也是不得已之舉，現在幾乎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這讓他分外惱怒。
布林噶都暴跳如雷地道：“你們又好到哪裏去？不也在給漢人當狗？！”
林子裏的蒙古人似乎和漢人待的久了，嘴上也麻利了不少，不急不躁地道：“大明幾百年前打敗了咱們的大汗，就算給大明當狗又如何？倒是你們，當年成吉思汗帶著我蒙古的勇士將女真人幾乎殺了個乾淨，你們倒好現在竟然又去給這群手下敗將當狗，難怪林丹巴圖爾都要說你們“背棄成吉思汗遺訓”，我看你們還是回娘肚子裏去罷！”
這下，連很少有表情的金士麟也不禁有些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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