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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
荒村
李俊生冇有說話。他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那三個被吊死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有預料到的事。
他走過去,解開了繩子。
“先生!”張大驚呼,“你做什麼?”
“把他們放下來。”李俊生的聲音很平靜,“人死了,應該入土為安。”
“可是……他們……”
“他們是人。”李俊生說,“不管他們有冇有通敵——就算是通敵,也該有個審判,有個說法。被這樣吊死在這裡,暴屍荒野,不是人該有的待遇。”
他把第一具屍體從樹上放下來,輕輕地放在地上。陳默走過來,默默地幫他把另外兩具也放了下來。
馬鐵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他轉身去村子裡找了幾把鐵鍬,在村外的山坡上挖了三個墓穴。
四個人——一個現代人、一個殺手、一個潰兵、一個都頭——把那三個素不相識的農民埋葬了。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是在墳頭上堆了幾塊石頭,算是標記。
李俊生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名字。”他低聲說,“但你們不是通敵者。你們隻是這個亂世裡最普通的人——種地、交糧、養活一家老小。你們不該這樣死。”
他停了一下。
“我替這個時代,向你們道歉。”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但陳默站在他身後,聽到了每一個字。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疑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思考一個他從來冇有想過的問題。
一個當兵的——不,一個讀書人——為什麼會為幾個素不相識的農民道歉?
那天下午,他們在村子裡找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馬鐵柱的人在幾間冇有被燒燬的屋子裡翻出了一些糧食——幾袋發黴的粟米、半缸發酸的醃菜、一罈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醬。還有幾件破衣服、幾雙草鞋、一把還能用的鐵刀。
“先生,找到這個了。”張大從一間地窖裡爬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罐子,“鹽!滿滿一罐子鹽!”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在這個時代,鹽比黃金還珍貴。一罐子鹽,在太平年間能換一頭牛,在亂世裡能換一條命。
“好東西!”馬鐵柱的眼睛都亮了,“有了鹽,我們就有力氣了!這玩意兒比糧食還頂用!”
李俊生接過鹽罐,開啟蓋子看了看。鹽的顏色發黃,裡麵有雜質,但確實是鹽。他蓋好蓋子,交還給張大。
“省著用。每個人每天隻能分一小撮。”
“明白。”張大小心翼翼地把鹽罐包好,塞進揹包裡。
李俊生又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在一間倒塌的學堂裡找到了幾本書。書已經被雨水泡爛了,字跡模糊不清,但從殘存的頁麵上能看出是《論語》和《孝經》之類的儒家經典。他把書撿起來,翻了翻,歎了口氣,又放回去了。
在這個時代,知識是奢侈品,但也是廢品。一個讀《論語》的人,在這個武人當道的亂世裡,連一口飯都混不上。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學堂的牆壁上,有人用炭筆畫了一幅畫。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畫的是一支軍隊。軍隊的前麵有一麵旗幟,旗幟上寫著幾個字——他湊近了看,辨認了很久。
“安**節度使”。
安**節度使。李俊生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安**節度使是後晉在河北的重要藩鎮勢力,駐地就在邢州一帶。這附近的村子應該都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但現在,他的軍隊潰敗了,他的地盤被契丹人佔領了,他的百姓被吊死在村口的槐樹上。
一個節度使,連自己的百姓都保護不了。
這就是五代十國的現實。
“先生,”馬鐵柱走過來,“天快黑了。我們今晚就在這個村子過夜?”
李俊生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沉,天邊隻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再往前走也找不到更好的宿營地了。
“就在這裡過夜。安排人守夜,注意警戒。”
“明白。”
那天晚上,他們在村子中央的廣場上生起了火堆。三十一個人圍坐在火堆旁,每個人手裡捧著一碗稀粥——用發黴的粟米煮的,加了鹽和醃菜,味道很差,但所有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她的臉上有了一些血色,不再像剛被撿到時那樣蒼白了。她的眼睛也不再是那種麻木的空洞,而是一種……活著的人纔有的光亮。
“哥哥,”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李俊生,“今天你埋了那幾個人,他們是壞人嗎?”
“不是。”李俊生說,“他們是好人。”
“那為什麼有人要殺他們?”
李俊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這個世道,有時候好人也會被殺。”
“為什麼?”
“因為冇有人保護他們。”
小禾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那哥哥以後保護他們,好不好?”
李俊生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冇有被這個亂世完全汙染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個角落被觸動了。
“好。”他說,“哥哥以後保護他們。”
小禾笑了。那是一個很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笑容,像是黑暗中的一朵小花,雖然脆弱,但倔強地開著。
陳默坐在火堆的另一邊,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動——追隨著小禾的笑容,像是在看一樣他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
“陳默。”李俊生叫他。
“嗯。”
“你的傷今天又裂開了?我看到你背上的繃帶有血。”
“不礙事。”
“過來,我幫你重新包紮。”
“不用。”
“過來。”
陳默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李俊生身邊坐下。李俊生從揹包裡拿出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是他從自己的一件內衣上撕下來的——和那半壇酒,開始給陳默重新處理傷口。
繃帶解開後,露出那道從肩胛拉到腰際的傷口。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癒合,但中間有一段裂開了,正在滲血。
“你白天肯定又動手了。”李俊生一邊用酒清洗傷口,一邊說,“我說過多少次,你的傷不能劇烈運動。”
“冇有劇烈運動。”陳默的聲音很平靜,“隻是走快了幾步。”
“走快了幾步能把傷口崩開?”
陳默冇有回答。
李俊生歎了口氣,把酒倒在傷口上。陳默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但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疼就喊出來。”李俊生說,“這裡冇有外人。”
“不疼。”
“騙人。”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點。”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後,受傷的還是自己。”
陳默冇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李俊生手上的動作——清洗、上藥(搗碎的草藥)、包紮,每一個步驟都很仔細,很耐心。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陳默忽然問。
“我說過了,讀過一些書。”
“讀過一些書的人,不會處理傷口。不會行軍佈陣。不會在被人圍攻的時候還那麼冷靜。”陳默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誰?”
李俊生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陳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警惕,但冇有敵意。那是一個把命交給他的人,在試圖理解他。
“我是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李俊生最終說,“遠到你無法想象。我來這裡……不是我自己選的。但我既然來了,就要做一些事。”
“什麼事?”
“讓這個亂世結束。”
陳默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重新被包紮好的傷口。
“如果有一天,”他的聲音很低,“你的那個很遠的地方要你回去,你會回去嗎?”
李俊生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如果能回去,他會回去嗎?回到那個有電、有水、有網路、有外賣的現代社會,回到國防大學的辦公室,回到方教授的課堂?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陳默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那天晚上,李俊生值最後一班崗。
他坐在村口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握著那把瑞士軍刀——他唯一的武器。月光很亮,照得整個村子像一幅黑白水墨畫。遠處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田埂上的枯草在風中沙沙作響。
他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第七天。經過一個被洗劫的村子,發現三具被吊死的百姓屍體,罪名是‘通敵’。我把他們埋了。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們是無辜的。這個時代,有太多無辜的人在死去。死在戰場上,死在饑餓中,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的黑暗。
“我今天跟陳默說,我要讓這個亂世結束。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說大話。一個來自現代的穿越者,身無分文,手無寸鐵,帶著一群老弱病殘,說要結束五代十國的亂世——這聽起來像一個笑話。”
他寫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但我不是第一個說這種大話的人。一千多年後,有一個偉人說‘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他不是在說大話,他做到了。我做不到他那樣的偉業,但我可以做我能做的事——救我能救的人,做我能做的事,走我能走的路。”
“路很長,很難。但總得有人走。”
他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月光下,村口的那棵大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張開的手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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