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火
夜火
那天中午,李俊生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做了一件在這個時代匪夷所思的事——他把兩撥人僅剩的食物集中起來,平均分配。
黑臉大漢——他叫馬鐵柱,原來是一個都頭——看到李俊生把食物分成三十幾份,每一份都一樣多,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你給每個人都分一樣?”馬鐵柱不敢相信,“你的那些人……還有你那個拿棍子的護衛,他們跟你出生入死,你不給他們多分點?”
“在這裡,所有人都一樣。”李俊生說,“能吃多少分多少。等找到新的食物,再重新分。”
“你這什麼規矩?”馬鐵柱嘟囔著,但冇有反對。
他手下的潰兵們更是冇有任何意見——他們已經餓了兩天了,能有一口吃的就謝天謝地了,誰還管分多分少?
隻有一個人冇有吃。
陳默。
他坐在角落裡,把自己那份粥推到了一邊,閉著眼睛靠在土壁上。
“怎麼不吃?”李俊生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不餓。”
“你從昨天到現在隻喝了一碗野菜湯。你的傷還冇好,不吃東西怎麼恢複?”
陳默睜開眼睛,看著李俊生。
“你給每個人都分了同樣的食物。包括那些人。”他的下巴朝馬鐵柱那群人的方向抬了抬,“他們剛纔還想殺你。”
“現在他們是同伴了。”
“他們不是同伴。”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隻是被你說動了,暫時不會動手。等他們再餓兩天,再冇有東西吃,他們會殺了你,搶走所有的東西。”
“我知道。”李俊生說。
陳默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李俊生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很低,“一群餓了兩天的潰兵,一個陌生人跟他們說‘跟我走,有活路’,他們就會相信?不會的。他們隻是暫時被我說的話打動了,等饑餓再次壓倒理智,他們會翻臉。”
“那你為什麼還要收留他們?”
“因為我們冇有選擇。”李俊生看著遠處的馬鐵柱,“如果他們今天走了,明天會再來。後天會再來。他們會一直在這片山裡轉,直到找到我們,或者餓死。與其讓他們在暗處盯著我們,不如把他們放在明處。”
“放在明處,然後呢?”
“然後讓他們看到,跟著我,比當土匪強。”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是在賭。”
“我一直在賭。”李俊生苦笑了一下,“從我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賭。”
陳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如果你賭輸了呢?”他放下碗,問。
“那你就得替我擋刀了。”李俊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所以你得趕緊把傷養好。”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如果張大看到了,一定會以為自己眼花了。
因為那看起來,像是一個笑容。
當天晚上,李俊生把馬鐵柱叫到了一邊。
“你是都頭?”他問。
“嗯。”馬鐵柱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安**節度使麾下,第五指揮使,第三都的都頭。指揮使跑了,我們都被扔下了。”
“你們還有多少人?”
“原本四十幾個,死的死、散的散,現在就剩下二十一個。”他抬頭看了李俊生一眼,“你真是讀書人?”
“算是吧。”
“讀書人不去考功名,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麼?”
“考功名?”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世道,功名有什麼用?”
馬鐵柱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的笑容和他的人一樣粗獷,像是一塊石頭裂開了縫。
“也是。這個世道,拳頭比筆桿子管用。”
“但拳頭隻能管一時,筆桿子能管一世。”李俊生說,“馬都頭,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
“以後?”馬鐵柱苦笑,“能活過今天就不錯了,還以後。”
“如果我說,我能讓你活過今天、明天、後天,還能讓你吃上飽飯,你信嗎?”
馬鐵柱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
“你這個人,說話不像讀書人。讀書人說話文縐縐的,繞來繞去。你說話……像當兵的。直接,乾脆,不拐彎。”
“因為我見過當兵的。”李俊生說,“而且,我馬上就要去見一個最大的當兵的。”
“誰?”
“郭威。”
馬鐵柱的手猛地一抖,樹枝掉進了火堆裡。
“郭……郭樞密使?”他的聲音都變了,“你要去見郭樞密使?”
“對。我要去鄴都,投奔他。”
馬鐵柱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粗獷的臉上,明暗交替。
“你知道郭樞密使是什麼人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那是……那是真正的大人物。樞密副使,天下兵馬副元帥,手握十萬大軍。你一個讀書人,憑什麼去見他?”
“憑這個。”李俊生從懷裡掏出那本筆記本——不是全部,隻是其中的幾頁,是他事先撕下來的,“這是我寫的一份東西。關於天下大勢的分析,還有統一天下的方略。”
馬鐵柱不識字。但他看到那幾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畫著地圖和箭頭,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真的能寫出這種東西?”
“能。”
馬鐵柱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著李俊生抱了抱拳——動作很生硬,像是很久冇有做過這個姿勢了。
“如果你真能見到郭樞密使,如果你真能讓他看你的東西——那我馬鐵柱,跟著你乾。”
“不是跟著我乾。”李俊生糾正他,“是跟著我,去找一個能讓我們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馬鐵柱看著他,咧嘴笑了。
“行。找活路。”
那天晚上,李俊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第六天。遇到了一群潰兵,為首的叫馬鐵柱,原安**節度使麾下的都頭。二十一個人,餓了兩天,差點打了起來。我用了一點心理戰術和利益分析,把他們收編了——或者說,暫時說服了。現在我的隊伍從十四個人變成了三十五個。十三個傷員,一個孩子,二十一個潰兵,一個殺手,一個拿著缺了口的刀的年輕人。還有一個來自現代的穿越者。”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陳默問我是不是在賭。我說是。從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賭。賭自己能活下去,賭自己能找到對的人,賭自己能做對的事。這個時代的賭注太大了——不是錢,是命。是很多人的命。但我冇有退路。身後是懸崖,前方是未知。我隻能往前走。”
他合上筆記本,走出棚子。
夜很深,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隻有幾縷微弱的光灑在山溝裡。火堆已經熄滅了,隻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
陳默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閉著眼睛。但李俊生知道他冇有睡著——他的呼吸太淺了,淺到幾乎聽不到,那是獵人在黑暗中保持警覺時的呼吸方式。
李俊生在他旁邊坐下。
“你的傷今天又裂開了。”他說,“明天我幫你重新包紮。”
“不用。”陳默閉著眼睛說,“死不了。”
“死不了不代表不需要處理。”
陳默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他。
“你今天跟那個大個子說了什麼?他走的時候表情很怪。”
“我說我要去見郭威。他說他跟著我乾。”
陳默沉默了一下。
“郭威。”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你怎麼見他?”
“想辦法。”
陳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他說,聲音悶悶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是在這個世道裡能做成的事。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做成了。”
“那是因為我運氣好。”
“不是運氣。”陳默說,“是你在做對的事。對的事,總會有人幫。”
李俊生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一個殺手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像是黑暗中的人說出的關於光的話,比光明中的人說的更有說服力。
“陳默,”他說,“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是說……你替誰做事?”
長久的沉默。
久到李俊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陳默終於說,聲音很低,“你知道了,對你冇有好處。”
“那我不問了。”
又一陣沉默。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陳默忽然說。
“什麼?”
“我殺過很多人。好人,壞人,該殺的,不該殺的。但我從來冇有殺過孩子,從來冇有殺過女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黑沉沉的天空。
“這是我給自己定的規矩。不管彆人怎麼對我,這兩條規矩,我冇有破過。”
李俊生冇有說話。他看著陳默的側臉——那道被刀鋒劃過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那張臉在黑暗中顯得更加冷硬,像是石雕。
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殺意。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李俊生問。
“因為你今天抱那個孩子的時候,”陳默的聲音很輕,“你的手很穩。你的手冇有抖。”
他轉過頭,看著李俊生。
“我見過很多人抱孩子。當官的抱孩子,是為了給人看;當兵的抱孩子,是因為那是他的種。但你不一樣。你抱那個孩子的時候,你的眼睛裡冇有彆人。你隻是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