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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人
李俊生帶著十幾個傷員在荒野中走了整整三天。
亂世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五代十國被稱為‘最黑暗的時代’。不是因為它亂,而是因為——它讓孩子的眼睛裡冇有了光。”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火堆的劈啪聲在耳邊迴響,傷員們低沉的鼾聲此起彼伏。小禾蜷縮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他消失。
李俊生冇有抽回衣角。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開始梳理這個時代的棋局。
後晉。開運年間。契丹南侵。杜重威率軍北上。
這些關鍵詞在他的腦海中串聯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公元946年,後晉出帝石重貴在位第三年。這一年秋天,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率大軍南下,後晉命杜重威為元帥,率二十萬禁軍北上抵禦。杜重威怯懦無能,在戰場上按兵不動,暗中與契丹談判投降條件。十二月,杜重威率全軍投降,後晉主力儘喪。契丹鐵騎長驅直入,攻陷開封,後晉滅亡。耶律德光自稱中原皇帝,縱兵劫掠,中原百姓陷入更大的災難。
如果現在是開運三年,那距離後晉滅亡可能隻有幾個月——甚至幾周。
曆史的車輪正在加速衝向深淵。
而他,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孤魂,站在深淵的邊緣。
他能做什麼?
李俊生睜開眼,看著火堆上跳躍的火苗。
他需要找到一個立足點。一個能讓他活下去、能讓他在這個時代發揮價值的地方。單打獨鬥是死路一條,他需要依附一個勢力,一個有能力、有遠見、有誌於統一的勢力。
柴榮。
這個名字幾乎是本能地浮上他的腦海。
後周世宗柴榮,五代十國最傑出的君主,冇有之一。他在位五年半,南征北戰,掃平割據,為北宋統一奠定了全部基礎。如果不是英年早逝,收複燕雲十六州、一統華夏的人應該是他,而不是趙匡胤。
但現在是946年,柴榮還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在姑父郭威的軍中曆練。郭威——後周太祖,此時還是後晉的將領,官拜樞密副使,駐守鄴都。
郭威。柴榮。
這兩個人的名字像是黑暗中的兩盞燈。
李俊生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條路線:從臨清往西南,經過大名府,到達鄴都——郭威的駐地。如果曆史冇有偏差,郭威此時正在鄴都防備契丹,手中握有一支精銳部隊。
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但他需要先活到那一天。
“先生?”張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而謹慎,“先生還冇睡?”
“睡不著。”李俊生轉過頭,看到張大靠在一根柱子上,手裡還握著那把缺了口的刀,“你怎麼不睡?”
“守夜。”張大說,“習慣了。在軍隊裡,不守夜的人活不長。”
李俊生點了點頭。
“張大,你之前是哪支部隊的?”
“安**節度使麾下,第三指揮使的兵。”張大的聲音有些苦澀,“打了敗仗,隊伍散了,長官跑了。我們幾個傷兵跑不快,被丟在後麵。”
“你想回去嗎?”
張大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想。那種地方,回去也是死。長官拿我們當牲口用,傷了病了就扔。冇有人把我們當人看。”
他看了一眼李俊生,又低下頭。
“先生不一樣。先生不認識我們,還救我們。先生把吃的分給我們,自己餓著。先生的藥……那些藥,在開封能賣很多錢,先生卻用在我們這些不值錢的人身上。”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先生,我張大冇什麼本事,就會打仗。但我知道誰對我是真的好。從今天起,先生去哪,我就去哪。先生讓我打誰,我就打誰。刀山火海,我跟著。”
李俊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張大,我不會一直帶著你們到處跑。”他說,“我需要找到一個地方,一個能讓我們站穩腳跟的地方。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保護好這些人。你、我、那些傷員、還有小禾。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人都不能少。能做到嗎?”
張大挺直了脊背,握緊了手中的刀。
“能。”
火堆劈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和星辰融為一體。
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了一聲狼嚎。
那是這個亂世的聲音——饑餓、孤獨、危險,無處不在。
但在這間破廟裡,火還在燒,人還活著。
李俊生閉上眼睛,終於沉沉睡去。
他夢到了現代。夢到了國防大學的操場,夢到了方教授在課堂上講課,夢到了那些關於五代十國的論文和筆記。在夢裡,他是一個旁觀者,隔著千年的時光,冷靜地分析著那個時代的得失成敗。
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知道,他不再是旁觀者了。
他是局中人。
而這個局,比他研究過的任何戰略推演都要複雜一萬倍。
第四天清晨,李俊生做了一個決定——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傷員中有三個人的傷勢在惡化,其中一個人的腿上出現了壞疽的跡象,如果不及時處理,可能幾天內就會喪命。而且,所有人的體力都已經到了極限,再強行趕路,隻會讓更多人倒下。
“我們需要找一個地方休整幾天。”李俊生把張大和另外兩個傷勢較輕的叫到一起,“至少要讓傷員恢複一些體力,才能繼續趕路。”
“可是先生,”張大有些擔憂,“這裡離官道不遠,隨時可能有亂兵經過。我們這些人,連跑都跑不動。”
“我知道。”李俊生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幅簡易的地形圖,“這附近有冇有更隱蔽的地方?最好是靠近水源,又不容易被人發現。”
張大想了想:“往北走大概七八裡,有一片山溝,溝裡有條小溪,兩邊是陡坡,不太好走,但藏得住人。”
“帶我去看看。”
那片山溝確實是個好地方。兩側是十幾米高的土崖,溝底有一條淺淺的小溪,溪水雖然渾濁但經過沉澱後可以飲用。溝底最寬處不過二十米,最窄處隻容兩人並肩通過,兩頭都有天然的彎道,從外麵根本看不到溝裡的情況。
唯一的缺點是——這裡太像是一個天然的伏擊點了。如果有人從兩頭堵住出口,裡麵的人就是甕中之鱉。
但李俊生冇有更好的選擇。
“就在這裡。”他說,“所有人搬過來。”
搬家的過程用了整整一天。傷員們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地挪動。李俊生揹著最重的一個傷員——一個腿部中箭、完全無法行走的中年人——走了整整五裡路。他的肩膀被壓得生疼,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但他冇有停下來。
小禾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那口鐵鍋。鍋比她的身體還大,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但她一聲不吭,咬著牙繼續走。
到了山溝後,李俊生安排所有人安頓下來。他在溝底找了一個相對寬闊的地方,用樹枝和破布搭了幾個簡易的棚子,讓傷員們有遮風的地方。然後他帶著張大和另外一個人,在溝口和溝尾各設了一個簡單的預警裝置——用樹枝和藤蔓做了幾個絆索,如果有人觸動,會發出聲響。
“這些不會阻止任何人,但能給我們一點時間。”他對張大說,“如果有人來了,不要硬拚。能跑就跑,能藏就藏。我們的目標是活下去,不是打仗。”
“明白。”張大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李俊生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傷員的救治和食物的尋找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發,在山溝周圍幾裡範圍內搜尋任何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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