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長了腿,一不留神就跑遠了,轉眼間,樹葉子由濃綠變成了深深淺淺的黃、褐、紅,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早晚的空氣裡,清冽的寒意已經很濃,說話時能嗬出白氣。
十月底的北京,秋天走到了最深處,冬天就在不遠的地方探頭探腦了。
韓東家裏,也處處是深秋的光景,厚實的棉被從櫃頂請了下來,白天曬在院子裏,晚上蓋在身上,暄軟暖和,帶著太陽的味道。
夏天的單衣早就收了起來,換上了夾襖、薄棉褲,爐子雖然還沒生,但窗縫門縫都用舊報紙仔細糊上了,抵禦著越來越囂張的寒氣。
變化最大的,是孩子們,晨晨快一歲了,正式告別了“嬰兒”時期,每天精力過剩、對世界充滿“破壞欲”的小小“探索家”。
已經可以站起來慢慢的走幾步了,雖然經常摔個屁墩兒,但毫不氣餒,爬起來繼續。
語言能力也突飛猛進,能清晰地喊“爸爸”、“媽媽”、“奶奶”、“姐姐”,對“哥哥”的發音還有點含糊,通常喊成“得得”。
他有了明確的好惡,喜歡色彩鮮艷的圖畫書,雖然主要是撕、喜歡追著哥哥姐姐跑、喜歡一切能發出聲響的東西,最討厭的事情是洗臉和穿鞋。
小石頭在學前班混得風生水起,儼然是班裏的“孩子領袖”之一。
他學會了更多複雜的遊戲規則,認的字更多,還無師自通地掌握了一項新技能,告狀。
每天放學回來,小嘴叭叭的,能說一大堆:“媽媽,今天胖虎搶我積木了!”“爸爸,老師表揚我唱歌聲音最大!”“奶奶,弟弟又把我的彈珠弄丟了!”
他對弟弟的態度,已經從單純的“保護者”兼“炫耀品”,進化成了複雜的情感綜合體:有時是親密的玩伴。
有時是煩人的“跟屁蟲”,因為他精心搭好的積木城堡總被弟弟一巴掌拍塌,有時又是需要“教育”的物件。
丫丫升入中學快一個學期了,少女的模樣越發清晰,個子抽條了,眉眼長開了,安靜的時候,已經有了幾分大姑孃的沉靜氣質。
但一回到家,麵對兩個鬧騰的弟弟,那份沉靜往往維持不了多久,中學的課業比小學重得多,尤其是新開的幾何和物理,讓她有些吃力,學習的時間明顯變長,有時會皺著眉頭,咬著筆桿,半天不動。
她對弟弟們,尤其是對越來越皮的晨晨,耐心似乎不如以前了。
這天週末,不用上學,秋日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暖融融地照進堂屋。
早飯過後,丫丫趴在沙發上寫作業,麵前攤著幾何課本和練習本,畫著複雜的輔助線。
小石頭坐在地板上,專心致誌地搭著他的“超級火車站”,用積木、火柴盒、甚至丫丫廢棄的草稿紙,構建著縱橫交錯的“鐵軌”和“站台”。
晨晨則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在屋裏滿地爬,他先是試圖去夠茶幾上丫丫的墨水瓶,被眼疾手快的韓東一把抱開;接著又對小石頭剛剛搭好的“訊號塔”產生了興趣,快速的爬了過去,伸出小胖手。
“晨晨!不許碰!”小石頭立刻警惕地大叫,張開雙臂護住自己的“傑作”。
晨晨被哥哥一吼,愣了一下,但“訊號塔”頂上那個用紅色蠟筆塗過的、充當“訊號燈”的小木塊實在太誘人了,他無視哥哥的警告,竟然站起來伸手。
“說了不許碰!”小石頭急了,推了晨晨一下,他其實沒用多大勁,但晨晨畢竟還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一下,大概是覺得委屈,又或許是被哥哥兇巴巴的樣子嚇到了,晨晨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眼淚珠子跟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石頭!你怎麼推弟弟!”正在批改學生作文草稿的韓東抬起頭,說道。
“他先要弄壞我的火車站!”小石頭梗著脖子,覺得自己很有理。
“那也不能推!弟弟纔多大,啥都不懂,你把他抱到一邊就行了,不能動手!”韓東放下筆,走過去把哭得抽抽搭搭的晨晨抱起來,拍著他的背哄。
“晨晨不哭,哥哥不是故意的,咱們不看哥哥的破積木,爸爸帶你看圖畫書好不好?”
晨晨趴在韓東肩上,哭聲小了些,但還在抽噎,濕漉漉的大眼睛委屈地看著石頭。
石頭看著爸爸抱著弟弟哄,又看看自己差點被毀掉的“火車站”,覺得爸爸偏心,心裏也委屈起來,小臉憋得通紅,眼看也要哭。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苦算的丫丫,被弟弟的哭聲吵得心煩意亂,她正被一道證明題卡得死死的,畫了又擦,擦了又畫,腦子裏一團亂麻。
晨晨的哭聲像魔音穿腦,讓她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煩死了!還讓不讓人寫作業了!”丫丫猛地扔下筆,轉過身,對著還在抽噎的晨晨吼道,“哭什麼哭,就知道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她聲音不小,帶著明顯的火氣,晨晨被姐姐凶神惡煞的樣子嚇住了,哭聲戛然而止,睜著淚眼驚恐地看著丫丫。
小石頭也忘了自己的委屈,獃獃地看著突然發火的姐姐。
韓東看著丫丫緊皺的眉頭和煩躁的神情,知道她是被學習難住了,又被弟弟吵得靜不下心。
抱著晨晨,聲音平和地對她說:“丫丫,題很難?寫不出來就先歇會兒,吃點水果,弟弟小,不懂事,不是故意吵你。”
韓東心裏明白,丫丫這是學習壓力加上被弟弟乾擾,心裏憋屈,他不再多說,輕輕拍著懷裏的晨晨。
對還在發愣的小石頭說:“石頭,帶你弟弟去裏屋玩,順便把你的寶貝火車站……挪到裏屋床上去搭。”
小石頭看了看還在生氣的丫丫,又看了看韓東,乖乖地“哦”了一聲,開始小心地搬運他的“工程材料”,還偷偷拽了拽晨晨的小腳丫,示意他跟自己走。
晨晨這會兒注意力被轉移了,眼淚還沒幹,就好奇地看著哥哥搬東西,掙紮著要從爸爸懷裏下來。
韓東把晨晨放下,小傢夥立刻地跟著石頭往屋裏爬,剛才的委屈早忘到九霄雲外了。
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丫丫緊皺著眉頭,滿臉的煩躁,韓東在她旁邊的上坐下,安靜地陪著她。
過了一會兒,“題給爸爸看看。”韓東這才溫和地開口,“爸爸雖然好多都忘了,但兩個人想,總比一個人憋著強。”
丫丫慢慢轉過身,把書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指著那道讓她頭疼的幾何證明題,聲音還帶著哽咽:“這裏……怎麼都做不出來,畫了好多線都不對……”
韓東拿起筆,仔細看著題目和丫丫畫得密密麻麻的輔助線,他兩輩子加起來得有十幾年不做題了,這些知識早就還給了老師,但基本的邏輯和圖形感覺還在。
他試著順著丫丫的思路想了想,又自己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圖上一個點:“丫丫,你看,如果試著從這裏,往這條邊上做一條垂線呢,看看能不能構造出一個新的相似三角形?”
丫丫湊過來,看著韓東指的地方,皺著眉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哎,好像……可以,然後利用這個角……等會兒,我算算……”
她拿過筆,迫不及待地演算起來,很快,思路像是被疏通的河道,一下子暢通了,一行行證明步驟流暢地寫了下來。
寫完後,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塊大石頭,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抬頭看向韓東,有些不好意思:“爸,好像……對了。”
“下次再遇到難題,別自己硬憋著,說出來,咱們一起琢磨,憋著容易上火,還影響心情。”韓東看著她,語氣溫和。
丫丫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小聲說:“嗯……我太著急了,題做不出來,弟弟又哭,心裏煩……我是不是嚇到弟弟了。”
“是有點嚇人,你看把晨晨嚇得都不敢哭了,別說你小弟了,爸都嚇一跳!”韓東故意板起臉,眼裏卻帶著笑意。
“不過你小弟現在還啥都不懂,等他再長大點,那才叫真煩人,就和石頭小時候是的,到時候他要是再敢吵你寫作業,你就……”他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做出個兇狠的表情,“揍他!”
“爸!”丫丫被韓東逗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臉上那點最後的不安和愧疚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被寵愛的輕鬆感。
她紅著臉,略帶嗔怪地喊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女兒家特有的嬌憨。
“咋了?爸說的不對?”韓東笑著,看著女兒難得露出這般模樣,心裏軟乎乎的,丫丫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煩惱,在他麵前撒嬌的時候倒是不多見了。
“哪有當爸的教姐姐打弟弟的!”丫丫抿著嘴笑,眉眼彎彎的。
“我這可不是教壞你,是教你合理管弟弟。”韓東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等你小弟真到狗也嫌的年紀,你就明白了,不過現在嘛,”
他揉了揉丫丫的頭髮,“他還小,就是個啥也不懂的小肉球,你是大姐,得多擔待點。
當然,要是他真吵得你不行了,就跟爸或者你媽說,爸媽把他抱走,或者帶你去個安靜地方學習,咱們家,你學習是頭等大事,不能耽誤。”
這番話,有理解,有擔待,也有實實在在的解決辦法,說得丫丫心裏暖烘烘的,她知道韓東工作忙,壓力大,但對自己和弟弟們的事,從來都放在心上。
“嗯,知道了,爸。”丫丫用力點點頭,感覺心裏那點因為學業和弟弟帶來的煩躁,被爸爸幾句話就熨得平平整整。
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幾道題,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爸,你再幫我看看這道題唄,好像也有點繞……”
“行,拿來,不過咱可說好,爸這水平有限,萬一指錯了道,你可別賴我。”韓東拿起筆,重新湊到書前,開玩笑道。
“知道啦,韓老師!”丫丫笑嘻嘻地應道,父女倆頭挨著頭,又沉浸到了那些線條和數字的世界裏。
屋外的陽光似乎更暖了些,透過窗戶,靜靜地籠罩著這安靜而溫馨的一角。
裏屋隱約傳來小石頭給晨晨“講解”火車站構造的聲音,還有晨晨興奮的“啊、哦”回應。
沒多久,王紅英提著個布兜回來了,兜裡裝著剛從副食店買回來東西。
一進屋,就看見韓東和丫丫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韓東看王紅英回來了,抬起頭,笑道,“你回來得正好,快來救場,我這半吊子快撐不住了。”
王紅英走過去,看了看父女倆正在討論的題,笑了笑:“這題是有點繞,不過丫丫思路對了,東子,你這輔助線添得還挺是地方,行啊!”
“那是,想當年我也是……”韓東剛想吹噓兩句,看見妻子含笑的眼神,立刻改口。
“……也是勉強及格的水平,行了,真正的老師回來了,丫丫,交給你媽,爸去看檔案去了。”他說著站起身,把位置讓給王紅英。
王紅英坐下,仔細給丫丫講起題來,聲音溫和,條理清晰,丫丫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下午,家裏氣氛格外和諧,丫丫在王紅英的輔導下,順利完成了所有的提,心情大好,準備帶兩個弟弟去外麵玩一會兒。
小石頭歡呼雀躍,晨晨也興奮地“啊啊”叫著,韓東不放心,也跟著一起出去。
丫丫抱著晨晨,晨晨高興的手舞足蹈的;小石頭也蹦蹦跳跳的非常高興。
玩夠了回家,晚飯已經準備好了,簡單可口的家常菜,一家人坐下吃飯。
飯後,韓東和王紅英一起收拾碗筷,收拾完,一家人去樓下逛了一圈,回到家,等孩子們都睡了,韓東和王紅英纔有時間躺在床上說說話。
“今天丫丫那事,我後來跟她聊了聊。”王紅英輕聲說,“她壓力確實有點大,怕成績跟不上,我讓她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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