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天氣已經比較熱了，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曬得人發懶。
機關大院的槐樹葉子肥厚油綠，在風中嘩嘩作響，投下滿地晃動的光斑。
韓東正在辦公室看一份剛剛報上來的、關於機關各處室初步確定的基層聯絡點名單。
名單是各業務處自己報的，有的很用心，結合了業務特點；有的則有些敷衍，選了離機關近、條件相對好的所。
韓東拿著這份名單，對照著牆上那張全國鐵路示意圖，用紅筆勾畫著。
他知道，落實這件事，光有名單不行，得讓下去的人真帶著任務，真能解決問題，否則就成了“到此一遊”，勞民傷財。
他想起周處長的叮囑，要定期收集下去的情況下，他設計了一個簡單的表格，要求下去的聯絡人填寫，去了哪個所？主要看了什麼？聽了什麼？基層反映最突出的困難是什麼？幫助解決了什麼問題？對下一步工作有什麼建議？表格不複雜，但能逼著下去的人動動腦子，別光帶耳朵和眼睛。
正琢磨著，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西山省鐵路公安處那位耿科長打來的，耿科長是韓東上次去西山檢查時的聯絡員，人很熱情。
“韓處長！沒打擾您工作吧？”耿科長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笑意。
“耿科長，你好，不打擾，有事？”韓東問。
“也沒啥大事，就是跟您彙報一下，”耿科長說，“您上次來，不是看了我們煤城站派出所嘛，雷所長他們那個跟礦上商量處理邊角料、加強聯動的事，有進展了。
礦上很支援，搞了個小型的‘路礦治安聯防協調小組’，每月開一次碰頭會，互通情況。上個月還聯合搞了一次針對偷盜礦用物資的集中清查，抓了兩個蟊賊，效果不錯！雷所長讓我一定跟您說一聲，謝謝您當時給指的路子！”
韓東聽了，心裏很高興：“這是好事啊！是雷所長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們就是提了個醒。耿科長，你們省處支援基層，也功不可沒。”
“哪裏哪裏，還是部裡、局裏指導思想對頭。”耿科長客氣道，隨即話鋒一轉，“對了，韓處長，還有個事。
我們處裡最近也在落實局裏那個‘加強機關聯絡基層’的檔案，選了楊柳店站派出所作為我們的聯絡點。
您上次對楊所長他們‘路校共建’的做法評價很高，我們打算重點幫他們把這塊再深化一下，編成學校的教材，您看……”
韓東立刻明白了耿科長的意思，是想聽聽他的意見，或許也想藉藉他的“名頭”推動一下。
“這個想法很好！楊柳店站的基礎不錯，楊所長有想法，群眾基礎也好。深化‘路校共建’，關鍵是要可持續，要讓孩子真的受益，讓學校老師願意配合。
編教材可以，但一定要通俗易懂，生動活潑，另外，可以多搞點互動活動，比如組織學生參觀車站、派出所，搞安全知識競賽什麼的，需要部裡、局裏協調支援的，你們提出來，我們盡量幫。”
“太好了！有您這話，我們就更有底了，我們儘快拿個具體方案出來，到時候再向您彙報！”耿科長很高興。
掛了電話，韓東心情不錯，看來，推動基層工作，就像播種子，隻要方向對，方法實，總會有發芽、生長的一天。
西山省處主動選擇楊柳店站作為聯絡點，並且想深化“路校共建”，這說明基層的經驗真的被看見了，被重視了，甚至開始被“嫁接”和“推廣”了。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關注楊柳店站“路校共建”深化情況，然後，他又把目光投向那份聯絡點名單。
也許，他也該選一個點，真正沉下去聯絡幾次，不能光聽下麵彙報，選哪裏呢？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個名字和麪孔，青石崖，太遠，去一次不容易，北河省編組站，馬所長那裏壓力太大，短時間可能難見成效，南河省糧食貨場，萬所長那裏有基礎，做的很好，沒必要……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掃過，想了想，最後停留在城內的一個小站，平穀站派出所。
這是個客貨混運的小站，治安情況不算最複雜，但也不簡單，屬於那種最普遍、最大量的基層派出所型別。
所長好像姓宋，是個不太愛說話的老同誌，就它了，韓東在平穀站派出所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這種“中等生”型別的所，或許更能反映基層的普遍狀態，也更能檢驗機關聯絡基層的效果。
他決定，等六月份就過去一趟，不打招呼，直接去，看看日常狀態，聽聽幹警心聲。
家裏，也進入了夏天的節奏，晨晨已經可以扶著東西站起來了，然後“啪嘰”坐在地上，也不哭，爬起來繼續嘗試。
他對“說話”的興趣大增，整天咿咿呀呀的地亂叫，見到人就是嘮嗑，不過說的啥韓東是一句都不聽懂。
對“吃”的探索範圍進一步擴大，除了常規的輔食，對大人手裏的任何食物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必須嚴防死守。
丫丫的期末考試結束了，成績中上，她自己不太滿意，有些沮喪。
韓東和王紅英倒是覺得沒什麼，不過看到閨女有點不高興，還專門帶著他小石頭出去吃了一頓。
小石頭在學前班度過了愉快的時光，認的字更多了，還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每天回來都要“考”全家人。
他依舊以弟弟的“保護者”自居，並且開始試圖“教育”弟弟，比如拿著圖畫書，指著上麵的動物，一本正經地教。
“這是大老虎，嗷嗚……弟弟，跟我念，老……虎……”晨晨通常隻是用胖乎乎的手指去戳書上的圖畫，或者試圖把書頁塞進嘴裏。
王紅英的單位，事情也多了起來，寫宣傳稿、走訪街道工廠、學習新的指示，晚上也常常要加班。
日子就在這看似重複的忙碌中，還算平穩地滑向六月，韓東手頭的工作一件接一件。
機關聯絡基層的措施開始運轉，他每週都要收集整理各處室報上來的情況，雖然大部分還比較簡略，但總算開了頭；訓練試點的“小教員”培訓計劃已經敲定，老秦他們準備六月中旬就下去。
小冊子學習的二期簡報發出後，又收到一些反饋，有單位甚至提出，希望局裏能組織一次“基層工作創新”的評比，激勵大家……
六月初的一個週五下午，韓東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看看時間還早，決定去一趟平穀站。
他沒跟任何人說，隻跟老陳打了個招呼，說出去辦點事，便騎著自行車出了機關。
平穀站離城區不算太遠，騎車一個多小時，初夏的郊外，田野一片青綠，莊稼長勢正好。
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韓東不緊不慢地蹬著車，看著路邊熟悉的景緻，心裏很放鬆。
一個多小時後，韓東到了平穀站，平穀站是個小站，站房有些舊了，但還算整潔。
派出所就在站房旁邊的一排平房裏，韓東把車停在門口，整了整衣服，走了進去。
派出所裡很安靜，隻有一個年輕民警在值班室接電話，另一個老民警在裏屋寫著什麼。
看見韓東進來，年輕民警放下電話，有些疑惑地打量他，韓東沒穿製服，隻穿了件普通的白襯衫和藍褲子。
“同誌，你找誰？”年輕民警問。
“我找宋所長，他在嗎？”韓東和氣地說。
“宋所長？他去線路上了，有個道口有點情況，過去看看，您是哪位？有什麼事？”年輕民警很警惕。
“我姓韓，從局裏來的，找宋所長瞭解點情況。”韓東拿出工作證遞過去。
年輕民警接過一看，眼睛立刻瞪大了，連忙站起來敬禮：“韓處長，您好！我不知道是您……宋所長應該快回來了，您坐，我給您倒水！”小夥子有些手忙腳亂。
“別客氣，我隨便看看，你是所裡的內勤？”韓東在值班室的長椅上坐下。
“是，我叫小孫，去年剛分來的。”小孫一邊倒水一邊說，顯然還有些緊張。
“所裡現在幾個人？平時忙不忙？”韓東接過水，隨口問。
“連宋所長一共六個人，平時……還行，就是事雜。車站治安、線路安全、附近村裏有點糾紛也找我們。趕上農忙或者節假日，就忙點。”小孫回答。
正說著，外麵傳來腳步聲，一個麵板黝黑、身材敦實、穿著舊鐵路製服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正是宋所長。
他看見韓東，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黝黑的臉上露出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韓處長？您怎麼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宋所長，我路過，順便來看看。”韓東起身和他握手，“聽小孫說你去道口了，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個村民在道口邊上堆了點柴禾，說了半天才肯挪走。”宋所長搓著手，有些侷促，“韓處長，您看，我們這兒條件差，亂糟糟的……”
“挺好，挺乾淨。”韓東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我就是來看看同誌們，沒別的事。怎麼樣，最近所裡有什麼難處沒有？”
宋所長坐下來，想了想，才說：“難處……老生常談了，最大的問題是，附近村裏有些半大孩子，放了學沒事，喜歡在鐵路邊玩，擺個石子，攆個羊，說過多少次，管一陣好一陣，過幾天又犯。
我們人手緊，不可能老盯著，跟學校、村裡也說了，效果有限。”
韓東點頭，“除了說教，有沒有想過別的辦法，和學校，村裡老人聯絡，讓他們幫忙？”
“我們也試著搞過，可……學校老師覺得這是額外負擔，不太積極。
村裡老人，有的願意，有的嫌麻煩，主要是……我們也沒啥能給人家，光靠嘴說，時間長了，人家就不耐煩了。”宋所長實話實說。
韓東沉思著。這確實是很多沿線小所麵臨的共同難題，群眾工作缺乏有效的抓手和激勵機製。“小冊子你們看了嗎？”他問。
“看了，處裡組織學的，裏麵有些辦法挺好，我們也正琢磨著，就那個‘路校共建’，我們想搞，但不知道怎麼跟學校開口談。
還有那個發展資訊員，我們也想，可還是那句話，沒啥能給的，人家也不能白幫忙了……”宋所長苦笑著說道。
“事在人為。”韓東說，“跟學校談，可以不用‘共建’這麼大，就從‘為了孩子安全’這個最樸素的道理入手，請老師幫忙在班上多提醒幾句，或者搞一次安全講座。
給資訊員，不一定非要給東西，平時多走動，見了麵多打招呼，家裏有事幫著搭把手，人心都是肉長的，關鍵是真誠，是堅持。”
宋所長認真地聽著，點頭：“您說得對，是我們想得簡單了，光想著難，回頭我們再琢磨琢磨，試試看。”
韓東在平穀站所待了兩個多小時，和宋所長聊，也和其他幾位民警聊了聊。
所裡老同誌多，有經驗，但也有些疲遝；年輕同誌有幹勁，還算不錯。
離開時，夕陽西下，宋所長和小孫把韓東送到門口。“韓處長，謝謝您能來。您放心，您說的，我們都記下了，一定努力把工作乾好。”宋所長說。
“宋所長，你們辛苦了，有什麼困難，及時向上麵反映，咱們機關同誌，也會多下來，幫你們想想辦法。”韓東和他們握手告別。
騎車回城的路上，晚風習習，很舒服，韓東心裏很充實，這次不打招呼的回訪，讓他看到了一個最普通派出所最真實的狀態。
有困難，有無奈，但也有堅守，有思考，機關聯絡基層，不是去當“欽差”，而是要去當“幫手”，去聽真話，去解真難，哪怕隻是一點點。
他決定，以後要定期來平穀站看看，把這裏當作自己第一個的聯絡點，和宋所長他們一起，慢慢地把那些“難事”一件件理出點頭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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