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個體戶蘇湄，租下倉庫------------------------------------------，紅光機床廠大門口就駛進來一輛藍色解放卡車，車頭蹭著點灰，卻擦得乾淨，車鬥裡捆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一看就是成包的衣物。門衛探頭探腦瞅了半天，冇見過這輛車，剛要抬手攔，駕駛座副駕的車門先開了。，晨風吹得她腦後的馬尾輕輕晃。她穿一件淺杏色薄外套，料子挺括，褲子利落，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白皮鞋，在滿是灰土的廠區裡顯得格外紮眼。不像廠裡的女工，也不像路過的閒人，眉眼利落，嘴角抿得平直，一看就是做事乾脆的人。“師傅，我跟廠辦李主任約好的，租後麵那間閒置倉庫。”蘇湄聲音清亮，不卑不亢，遞過去一張折得整齊的手寫合同，“您通融通融，讓我們開進去卸貨。”，又抬頭打量蘇湄。年輕，好看，說話不拖泥帶水，身上帶著一股個體戶獨有的精明勁兒。他在紅光廠守了十幾年，見慣了愁眉苦臉的工人，頭一回見這樣的人，愣了愣才點頭抬杆：“進去吧，慢點開，裡麵路不平。”“謝了師傅。”蘇湄點頭應完，回身衝卡車後頭招了下手，“張莉，到了。”，比蘇湄年輕些，打扮更隨意，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東張西望：“湄姐，這廠子也太破了吧，比批發城那邊偏多了，能行嗎？”“便宜，寬敞，離廠區近，工人多，後期出貨方便。”蘇湄隨口答著，目光已經越過空曠的廠區，落在最裡麵那片閒置倉庫的方向，“就這裡最合適。”。國營廠地盤大，閒置倉庫多，租金比外麵批發市場便宜將近一半，牆厚地穩，不漏雨，停車裝卸貨都方便。最重要的是，旁邊就是職工宿舍、食堂，守著一大群固定人流，做勞保、做服裝再合適不過。，她從街邊擺攤做起，一點點攢下本錢，手裡積攢了幾個固定工地、小廠的客戶，再擠在批發城那點小鋪麵已經不夠用，必須找個大倉庫囤貨、分揀、打包。，看中就談，談妥就簽，昨天跟李主任把價格壓到最低，當場手寫合同簽字按手印，今天直接拉貨進場。，蘇湄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沉重的木門。裡麵空曠敞亮，灰塵厚，牆角結著蛛網，采光一般，但格局方正，麵積夠大，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我的天，這麼大。”張莉走進來，忍不住驚歎，“咱們以後在這打包、發貨，再也不用擠得轉不開身了。”“先找人打掃，修補一下牆麵，再接個燈。”蘇湄沿著牆根走了一圈，指尖摸了摸牆麵，“水電跟廠裡商量好共用，公攤算我們的，不拖欠。”：“公攤？那得多花錢啊，要不咱們跟他們磨磨，少算點？”“不用。”蘇湄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在人家地盤上做生意，規矩先守好，賬算清楚，不占小便宜，後期少麻煩。”
她向來這麼做人。生意場上油滑的人多，偷奸耍滑、占便宜賴賬的比比皆是，但蘇湄走的是長久路子，不搞一次性買賣，該給的一分不少，該得的一分不讓，乾淨利落，反而老客戶越來越穩。
兩人正說著，卡車已經開到倉庫門口，司機跳下來問：“老闆，車停哪兒卸貨？”
“就停門口，靠邊。”蘇湄指了指倉庫門前的空地，位置恰好挨著三產服務部那道破鐵門，中間隻隔一條窄窄的土路。
她冇在意隔壁是什麼地方，一門心思都在生意上。指揮工人搬貨、清點、碼放，忙得腳不沾地，張莉跟在旁邊記賬，嘴裡還忍不住嘀咕：“湄姐，咱們要是做勞保貨，旁邊就是機床廠，這不近水樓台先得月嗎？”
“先把倉庫穩住，貨理清楚。”蘇湄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廠裡現在效益差，工資都發不出來，訂單急不來，得慢慢談。”
她早打聽清楚了，紅光機床廠這半年半死不活，裁員、欠薪，風聲很緊。這種時候貿然上門談供貨，隻會碰壁。她不急，先紮根，再開口，這是她做生意的章法。
另一邊，三產院子裡。
陸遠剛把食堂的賬目理完，劉嬸和老張頭正打掃院子，準備第二天進貨開夥。他站在門口，正琢磨著小賣部該進些什麼貨、怎麼定價才能貼合工人的消費，忽然聽見外麵傳來卡車轟鳴、搬貨吆喝、帆布摩擦的聲響，熱鬨得跟這冷清的廠區格格不入。
他皺了皺眉，走出去看。
隻見隔壁倉庫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幾個人忙前忙後搬著大包貨物，塵土飛揚。最紮眼的是站在中間指揮的那個女人，身形挺拔，說話乾脆，動作利落，在一片灰濛濛裡，顯得格外亮眼。
陸遠不認識她，也冇多想，隻當是廠裡租出去給外人做倉儲。國營廠不景氣，出租閒置場地換錢是常事，他冇心思多管，轉身要回院子。
隻是他冇注意，蘇湄在抬手拿東西的間隙，也淡淡掃了他一眼。
穿著樸素，身形端正，臉上冇什麼多餘表情，看著斯文，像是廠裡坐辦公室的技術員，跟這亂糟糟的卸貨場麵毫不相乾。
蘇湄隻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指揮搬貨。
陌生人，無關人，冇必要在意。
她來這裡，是做生意、賺錢、站穩腳跟的，不是來認識廠區裡的人。
直到太陽升高，霧氣散儘，一車貨才全部卸完，倉庫裡堆得整整齊齊。張莉累得癱在門口喘氣：“湄姐，可算弄完了，以後咱們就在這兒打拚了。”
蘇湄站在倉庫門口，望著空曠安靜的廠區，望著遠處半停轉的車間，望著隔壁破舊冷清的三產院子，輕輕籲了口氣。
她知道，從踏進紅光機床廠這片地界開始，她的生意，就要邁上一個新台階了。
隻是她還不知道，隔壁那個看著斯文沉默、剛被髮配到三產的技術員，會在不久之後，跟她因為一條界線、一筆賬目、一堆滯銷貨，糾纏不清，從針鋒相對，走到並肩同行。
陸遠回到三產院子，關上鐵門，把外麵的熱鬨隔絕在外。
他坐在小賣部破舊的板凳上，翻開薄薄的賬本，握著鉛筆，一筆一畫盤算著開銷。父親給的五千塊不多，要省著用，先保食堂，再顧小賣部，一步都不能錯。
外麵的熱鬨是彆人的，他的日子，要從這一窮二白的三產，一點點從頭開始。
他不知道，隔壁那個新來的女老闆，很快就要撞進他一成不變、又驟然崩塌的生活裡。
更不知道，從這片破舊廠區、兩道相鄰的地界開始，他們各自走投無路的人生，要慢慢擰成一股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