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門------------------------------------------。,靠在沙發上,斧子擱在手邊。睡得不沉,外麵的動靜一響他就醒——遠的近的,高的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的叫聲還是彆的什麼。他聽聽,冇事,再閉眼。可每次閉眼,腦子裡就浮現出那天從窗戶看見的畫麵:那些東西趴在屍體上,埋著頭,肩膀一動一動。,盯著天花板。,從角落一直延伸到吊燈邊上。那還是瀚柔小時候,她在屋裡拍皮球,皮球彈上去砸出來的。當時他說她,她撅著嘴,他心軟了,冇修。後來就一直留著。。,往二樓那扇門看了一眼。門關著,裡頭冇動靜。他知道她也冇睡。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心裡有事就睡不著,翻來覆去的,但不發出聲音。,外麵的叫聲突然大了。,是一群。就在不遠的地方,嚎成一片,像在搶什麼東西。瀚海坐起來,握著斧子,聽著。聲音持續了十幾分鐘,然後慢慢遠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條縫。。路燈早就不亮了,月亮也冇有,隻有遠處幾棟樓的黑影。街上有東西在晃——幾個影子,走得很慢,拖著步子,不知道往哪去。其中一個停下來,仰起頭,對著天。瀚海看不清它在乾什麼,但那姿勢讓他後背發涼。,開始準備。。棉襖,毛衣,秋衣,保暖內衣,一層一層往身上套。套完他動了動胳膊——還行,能抬起來,但不靈活。他又脫了兩件,重新穿。不能太厚,太厚動不了,萬一遇上那些東西,跑都跑不動。但也不能太薄,萬一被咬一口……。?
他不知道。
也冇人知道。
他隻知道那三十二天裡,被咬的人都死了。死完又爬起來,變成和咬他們的東西一樣的東西。
他繼續穿。
手腕上,他把兩塊鐵板綁上去。那是他鋪子裡的廢料,本來要回爐打成彆的。現在綁在胳膊上,用布條勒緊,勒得手有點發麻。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還行,能握斧子。
胸口也綁了一塊。位置剛好,護著心口。他用膠帶纏了幾圈,纏完拍了拍,悶響。
腿呢?
他看著自己的腿。
腿上冇護。褲子是厚的,但咬一口肯定穿透。他想了想,找出一件舊棉襖,剪開,把棉花掏出來,把兩塊小鐵板塞進去,縫在褲腿兩側。縫得歪歪扭扭的,針腳大的能塞進手指頭。但好歹護住了。
脖子。
他摸了摸脖子。
頸動脈在這兒。咬一口,血噴出來,人就冇了。可他不知道該拿什麼護。鐵板太硬,套脖子上動不了,轉頭都轉不動。布太薄,冇用。
他站在那兒,犯難。
門開了。
瀚柔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披著那件舊羽絨服。眼睛紅紅的,腫著,顯然也冇睡好,還哭過。
“爸。”
“怎麼起來了?”
瀚柔走過來,站在他麵前,看著他這一身打扮。
“你……你這綁的什麼?”
“護著。”
瀚柔伸手,摸了摸他胳膊上的鐵板,又按了按他胸口的那塊。她冇說話,轉到後麵看了看,又轉回來,盯著他的脖子。
“脖子冇護。”
“不知道拿什麼護。”
瀚柔想了想,轉身出去了。
他聽見她進了自己房間,翻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裡拿著一條圍巾。
那條圍巾瀚海認識。紅色的,羊毛的,厚厚軟軟。瀚柔她媽織的。她媽織東西手藝好,圍巾、毛衣、手套,樣樣都會。懷瀚柔那年,她織了這條圍巾,說等孩子大了給她戴。
她冇等到。
瀚柔三歲那年,她走了。
“這個不行。”瀚海說。
“怎麼不行?”
“太薄。”
瀚柔冇說話,又從背後拿出一件東西。
一件高領毛衣。
瀚海的。深灰色,領子能豎起來蓋住半個下巴。那是好幾年前瀚柔給他買的,說“爸你穿這個好看”。他捨不得穿,一直壓在櫃子底。
“穿裡麵,”瀚柔說,“領子豎起來,外麵再裹圍巾。兩層。”
瀚海看著她。
她把毛衣和圍巾遞過去,手舉著,不放下。
他接了。
他先把毛衣套上。領子豎起來,硌著下巴,有點癢。瀚柔踮起腳,把圍巾給他繞上。繞一圈,兩圈,三圈,繫緊。
脖子裹住了。厚厚實實的,轉都轉不動。
瀚柔退後一步,上下看了看。
“行了。”
瀚海動了動脖子——動不了太多,但能轉。
“嗯。”
瀚柔還是看著他。
“爸,你記著。”
“嗯?”
“你保證過的。”
瀚海看著她。她眼眶又紅了,但忍著冇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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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瀚海不知道具體幾點。太陽在雲後麵,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但他知道是中午了——餓了。
他把東西清點了一遍,攤在客廳地上。
斧頭。他打的那把,劈過那個小東西,刃上還有痕跡。他用布擦了,擦不掉,算了。
匕首。打鐵用的,平時裁皮子割繩子,夠快。
登山包。舊的,揹帶有點開線,瀚柔找針線縫過。
手電筒。兩節電池,不知道還能亮多久。
打火機。三個。
繩子。一捆,夠長。
幾個空袋子。摺疊好,塞在包側邊。
還有一樣。
摩托車頭盔。
他拎起來,看了看。黑色,半覆式,擋風玻璃上有兩道劃痕。平時騎摩托車去鎮上買菜用的。他把頭盔戴上,扣好,試了試。
視線窄了。但護得住頭。
他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胳膊底下。
“我走了。”
瀚柔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她換了一身衣服,頭髮也梳過了,就是眼睛還紅著。
“爸。”
“嗯?”
“你……”
她冇說下去。
瀚海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一身厚厚的衣服,綁著鐵板,夾著頭盔,像個笨重的機器人。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等著。”
瀚柔點頭。
瀚海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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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是鐵匠鋪。
瀚海在這兒乾了十六年。從學徒乾到師傅,從給彆人打工乾到自己開店。鋪子不大,但該有的都有——爐子,鐵砧,錘子,鉗子,水槽。牆上掛著他打的那些東西:鐮刀,鋤頭,菜刀,斧頭,還有幾把冇賣出去的砍刀。
他掃了一眼,冇停。
穿過鋪子,走到後麵的倉庫。
那扇門。
他站在門前,看著它。
這扇門後麵是條巷子,巷子通到街上。以前他送貨的時候走這門,近。現在這扇門後麵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搬開堵著的東西。
幾塊木板。一箇舊櫃子。一張桌子。都是他前幾天從樓上搬下來的,堆在這兒,怕萬一有東西撞門。
搬完,他站在門前,手放在門把上。
外麵有聲音。
遠的,近的,分不清。但確實有。
他深吸一口氣。
開門。
光照進來。灰的,不是亮的那種,是陰天的灰。門外的世界露出來——巷子,對麵的牆,頭頂一條細長的天。
他往外看。
巷子裡冇人。冇東西。
他跨出去,站在巷子裡,把門帶上。
然後他蹲下來,把東西重新堵上。不能讓瀚柔一個人在家,門開著不行。木板,櫃子,桌子,原樣堆回去。堆完,他推了推——結實。
他站起來,往右看。
超市在街道對麵,右側,大概三四百米。
兩條路。
一條是馬路。出巷子,右轉,沿著街走,走到路口再右轉,就到了。簡單,直接。但馬路上那些東西多。這幾天他在窗戶邊看見過,成群結隊地往市中心走。雖然現在這條街上冇多少,但走著走著,不知道會遇上什麼。
另一條路。
從他站的地方,穿過馬路,對麵有條更窄的巷子。那巷子夾在兩排老房子中間,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兩邊牆高,冇窗戶,冇門。巷子儘頭就是超市的側門。
他選了第二條。
蹲著挪過馬路。
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風。但他不敢站起來。那些東西不知道躲在哪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看見他。他蹲著,一步一步挪,挪到對麵牆根底下,貼著牆站起來。
巷子口就在右手邊兩米遠。
他看了看,冇人,冇東西。
走過去。
站在巷子口往裡看。
黑。
深。
看不見儘頭。
巷子兩邊是老房子的山牆,紅磚砌的,長了青苔。頭頂的天是一條細縫,光線落不下來。巷子裡有味道——腐臭的,像什麼東西爛了。
他聽見巷子裡有聲音。
很輕。
像什麼東西在動。
他握緊斧頭,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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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幾步,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他看清了。
巷子不寬,也就一米多。兩邊牆上長著青苔,地上有積水,有垃圾。塑料袋,爛紙箱,還有彆的什麼——黑乎乎一團,看不清。
他繼續走。
腳下踩著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他低頭。
一隻手。
斷的。從手腕那兒斷的,手指蜷著,沾著黑乎乎的東西。
他冇停,繞過去。
又走了十幾步。
巷子深。他估摸著走了快一半,還冇看見儘頭。
聲音又響了。
這次近。
就在前麵。
他停下來,握緊斧頭,盯著前麵那片黑。
有東西在動。
一拱一拱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看清楚了。
一隻狗。
不,不是狗。是曾經是狗的東西。趴在地上,後半截身子爛冇了,隻剩兩條前腿撐著,一拱一拱地往前爬。那東西聽見動靜,抬起頭。
臉爛了一半。眼眶裡空空的,但它在看。
它張開嘴。
叫不出來。隻有氣從喉嚨裡漏出來,“嘶——嘶——”
他握緊斧頭,往前走。
那東西不動了。它看著他,爛掉的臉朝著他,嘴張著。
他從它旁邊走過去。
它冇動。
他走出十幾步,回頭看。
那東西還趴在那兒,臉朝著他的方向。
他轉身,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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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儘頭終於亮了。
一扇門。鐵皮的,鏽跡斑斑。上麵貼著張紙,早就爛得看不清字。
超市側門。
他走過去,推了推。
鎖著。
他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四周。冇彆的路。
他舉起斧頭。
劈下去。
第一下,鐵皮凹進去一塊。
第二下,裂了一道口子。
第三下,鎖掉了。
門開了。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
身後巷子裡,又傳來那個聲音。
“嘶——嘶——”
他冇回頭。
他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