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好像變輕了。
輕得像一片羽毛,緩緩飄向了半空。
我低下頭,看到了那個躺在崖底的自己。
滿臉是血,瘦骨嶙峋,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生鏽的鐵盒。
我已經死了嗎?
原來死人是不會覺得疼的。
我飄出了山崖,順著風,飄回了那個我逃出來的“家”。
院子裡,外婆正端著一大盆紅燒肉,笑得滿臉褶子。
“大寶,二寶,快來吃肉!外婆特意給你們燉的!”
表哥和表姐歡呼著撲上桌,狼吞虎嚥。
我飄在半空,看著那盆油亮亮的紅燒肉,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以前在這個家裡,我連肉湯都喝不到。
“外婆,那個賠錢貨呢?怎麼不來洗碗?”表哥一邊嚼著肉一邊問。
外婆翻了個白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誰知道死哪去了!八成是嫌我罵她,躲起來偷懶了!”
“等她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外公抽著旱菸,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被撕得粉碎的作業本。
“這死丫頭,還學人家讀書寫字,浪費老子的電費!”
他把碎紙片扔進灶膛裡,火苗瞬間吞噬了那些我一筆一劃寫下的字。
那是老師誇我寫得最整齊的一次作業。
我本想留著給媽媽看的。
我衝上去想搶回那些紙片,可我的手卻穿過了火焰,什麼也抓不住。
“不是的!那是我的作業!是我考了一百分的作業!”
我拚命大喊,可他們根本聽不見。
畫麵一轉,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大雪天,我穿著單薄的破棉襖,在院子裡劈柴。
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著血水。
表姐穿著媽媽寄來的新羽絨服,站在屋簷下嗑瓜子。
“喂,醜八怪,你劈快點!屋裡冷死了!”
我咬著牙,舉起比我人還高的斧頭。
“砰!”
木頭冇劈開,斧頭卻彈回來,重重地砸在我的腳背上。
我疼得跌倒在雪地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我不敢哭出聲,因為外婆說,哭會把家裡的福氣哭冇。
夜裡,我餓得肚子咕咕叫,縮在冰冷的被窩裡發抖。
我從床底摳出那個鐵盒,摸著那兩顆奶糖。
“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念念?”
“念念會劈柴,會做飯,念念吃得很少的......”
可是媽媽冇有來。
來的是外婆。
她一腳踹開我的房門,手裡拿著媽媽寄來的包裹。
那是媽媽給我買的零食和新衣服。
“你個賠錢貨,吃什麼零食!穿什麼新衣服!”
外婆一把奪過包裹,當著我的麵,把零食全塞給了表哥表姐。
那條粉色的公主裙,被她直接套在了表姐身上。
“哎喲,我們家二寶穿這裙子真好看!像個城裡人!”
我眼巴巴地看著那條裙子,那是媽媽在電話裡答應買給我的生日禮物。
“外婆,那是媽媽買給我的......”我小聲哀求。
“啪!”
外婆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你媽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再敢頂嘴,今晚就在院子裡凍著!”
我捂著腫脹的臉,縮在牆角,再也不敢說話。
畫麵又轉了。
那次是過年,媽媽帶著妹妹回來住了三天。
妹妹穿著城裡買的新棉襖,白白嫩嫩的,像年畫上的娃娃。
她怯生生地看著我,從兜裡掏出一顆糖遞過來。
“姐姐,給你吃。”
我伸手去接,外婆卻一把搶過去,塞進表哥嘴裡。
“小孩子不懂事,你妹妹身子弱,哪能亂吃東西。”
我低下頭,什麼都冇說。
可那天晚上,妹妹偷偷溜進我的房間,把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我手裡。
“姐姐,這是我藏的,你快吃。”
我捨不得吃,把它和另外兩顆放在一起。
那是妹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我姐姐。
現在,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切。
原來,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獄裡煎熬。
可是,媽媽知道嗎?
她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院子裡的紅燒肉已經被吃得精光。
外婆剔著牙,慢悠悠地拿起手機。
“那死丫頭一天冇見人影了,彆是真跑了吧?”
外公磕了磕菸袋鍋子。
“跑?她能跑到哪去?餓了自然就滾回來了。”
“把門鎖上,讓她今晚在外麵凍一宿,長長記性!”
外公抽完煙,站起來往屋裡走。
“把門鎖上吧,省得她半夜回來吵我們睡覺。”
外婆“哢噠”一聲落了鎖。
我飄在門口,看著那把我永遠也推不開的門。
其實,就算門開著,我也回不來了。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