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論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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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門迫擊炮被大車拉著,吱吱嘎嘎地走了整整兩天,從李家坡一路顛簸到了八路軍總部。
總部設在武鄉縣磚壁村,太行山腰,四周群山環繞,地勢險要。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總部機關就設在村東玉皇廟裡。
廟是舊的,牆皮剝落,屋頂長草,但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人腳步匆匆,電台嘀嘀嗒嗒響個不停。副總指揮的住處就在廟後頭幾間民房裡,石頭牆,木格窗,炕上鋪著一條舊軍毯。
旅長跳下車,活動了一下被顛得痠痛的腰。四門炮全裝在三輛大車上,用麻繩綁得結結實實,炮管上蓋著破布,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抬下來。”旅長拍了拍車廂板。
幾個戰士把破布揭開,四門120毫米迫擊炮露出真容。炮管鋥亮,炮架上刻著彎彎曲曲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旅長,這炮看著不一般啊。”參謀長在旁邊嘀咕。
“廢話。”旅長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去,請師長和劉部長過來。副總指揮那邊,我去請。”
師長來得快。他穿著一身舊軍裝,打著綁腿,腰間彆著一把駁殼槍,腳上蹬著一雙布鞋,走路帶風。他繞著四門炮轉了一圈,蹲下來摸了摸炮管上的紋路,眉頭擰成了疙瘩。
“120毫米?”師長直起身,“九七式迫擊炮不是81毫米嗎?這個口徑不對。”
“改過的。”旅長把煙吐出來,“李雲龍那小子說的,村裡的鐵匠敲的。”
師長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那眼神裡寫著四個字——這你也信?
旅長嘿嘿笑了兩聲,也冇說話。
劉部長來得慢一些。他從軍工部駐地趕過來,騎著一匹瘦馬,後麵跟著兩個扛器材箱的助手。
他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走到跟前,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蹲下來,盯著那門炮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炮管上的紋路,食指和中指併攏,順著膛線走了一遍。
“線膛。”劉部長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篤定,“40條右旋膛線,精度比滑膛高得多。炮管材質也不是普通鋼材,含碳量控製得極好,比鬼子的好太多了。”
師長問:“劉部長,你見過這種炮嗎?”
劉部長搖了搖頭。“冇見過。這種紋路,這種工藝,我在德國留學的時候都冇見過。”
副總指揮最後纔到。他手裡夾著一根菸,眯著眼,走得慢悠悠的。
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那四門炮,又看了看劉部長,煙叼在嘴裡,冇說話。
“副總指揮。”師長迎上去。
“嗯。”副總指揮點了點頭,走到炮前麵,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炮管。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煙漬。
“這是李雲龍的?”副總指揮問。
“是。”旅長說,“李家坡打山崎,用的就是這種炮。四門,就炮擊了20分鐘,山崎大隊就冇了。”
副總指揮冇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過身,看著旅長。
“試炮。”
試炮的靶場設在磚壁村南麵的一條山溝裡。山溝不長,但夠寬,兩邊的山壁把回聲兜住,炮聲不會傳太遠。靶子設在八百米外——一麵用白灰畫了圈的石壁。
劉部長親自指揮試射。
他蹲在那門炮旁邊,先用水平尺量了量座鈑,又用象限儀測了測射角,在紙上算了好一會兒。助手在旁邊遞工具、記資料,忙得滿頭大汗。
“角度調好了。”劉部長站起來,“裝彈。”
一個炮手把一發炮彈從木箱裡抱出來,彈體上刻著和炮管上一模一樣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光。劉部長接過炮彈,仔細看了看彈體上的刻痕,又掂了掂分量,遞給炮手。
炮手把炮彈從炮口塞進去,炮彈滑到底部,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放!”
炮手鬆開手。
轟——
炮口噴出一團火光,地麵震了一下。炮彈拖著尖嘯飛出去,幾秒後,八百米外的石壁上炸開一團煙塵,碎石飛濺,回聲在山穀裡來回滾動,嗡嗡響了半天才散。
等煙塵散開,劉部長拿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望遠鏡,臉色不太好看。
“彈坑直徑一米八,深度至少一米。”他的聲音有點發緊,“這是150毫米以上重炮才能打出來的效果。”
副總指揮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參謀,點了一根菸。
“劉部長,你給咱說說,這炮到底有什麼名堂?”
劉部長蹲下來,指著炮管上的紋路,手指在上麵慢慢劃過。“副總指揮,您看這個。這不是普通的膛線,這是40條右旋膛線,精度比普通迫擊炮高得多。
小鬼子的九七式迫擊炮是滑膛,炮彈出去靠尾翼穩定,打不了這麼準。這個是線膛,炮彈出去帶旋轉,穩定性好,精度自然高。”
他又指了指炮管材質,從兜裡掏出一把小刀,在炮管上颳了刮。刀片刮過金屬表麵,發出尖細的聲音,像刮玻璃。
“您聽這聲音。這不是普通鋼材。普通鋼材刮上去是悶的,這個是尖的。硬度至少比咱們黃崖洞自產的鋼材高出一倍,重量卻輕了將近一半,這是什麼材料,我搞不清楚。”
副總指揮把煙吐出來。“還有呢?”
劉部長站起來,走到炮彈箱前麵,開啟箱子,拿出一發炮彈。
“還有這個。炮彈的裝藥結構也不一樣,發射藥明顯經過特殊處理,燃燒效率高,膛壓大,所以初速快,打得遠。120毫米的口徑,打出了150毫米的威力,秘密就在這裡,同樣的裝藥量,人家能發揮出來的威力多了一倍。”
副總指揮彈了彈菸灰,“我想知道,這種炮是怎麼造出來的。”
劉部長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副總指揮,說實話,我搞不清楚。這門炮的設計思路、材料工藝、膛線加工,都遠遠超出了咱們兵工廠的能力。彆說咱們造不出來,就是日本人,也造不出來。”
師長在旁邊插話:“劉部長,你的意思是,這門炮不是日本人造的?”
“絕對不是。”劉部長很肯定,“日本人的九七式迫擊炮我研究過,81毫米滑膛,結構簡單,材料一般。這門炮完全是另一個路數——線膛、120毫米口徑、特殊合金材料,設計思路比日本人先進了至少二十年。”
副總指揮把煙掐滅,又點了一根。
“劉部長,你給我交個底。這門炮,要是讓你仿造,你能不能造出來?”
劉部長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副總指揮,造不出來。
首先,材料就解決不了。這種合金鋼,咱們的土高爐煉不出來。其次,膛線加工精度太高,咱們的車床做不到這個水平。就算把這些炮拆了研究,也仿造不出來。”
副總指揮冇說話,他站在山溝邊上,看著遠處石壁上那個焦黑的彈坑,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副總指揮。”旅長小心翼翼地開口。
副總指揮轉過身,盯著他。
“你回去告訴李雲龍,讓他把這種炮的來路,一五一十地給我交代清楚。不要拿什麼鐵匠扯淡,糊弄老子,他要是不交代,老子親自去找他。”
旅長立正敬禮。“是!”
副總指揮又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把煙吐出來。煙霧在風裡散開,飄向遠處的山。
“這個李雲龍,到底從哪兒搞來的這些東西?”
冇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