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隊伍在營中左繞右繞,很快便到了營中一角,開始整隊,卸車,支帳篷,還有人燒水做飯,這裡便是輜重營的標定地盤。
不知過了多久,眾人才安頓收拾妥當,三三兩兩聚著打了晚飯。
一個帳篷中擠下十餘人。
朱爺,楊四郎,王大牛和肖機靈,焦阿大五人分在一個帳篷中,另外挑夫來自其他行會。
大家分到手裡也就是一碗菜湯加兩個雜糧饅頭。
看著還算可以,但菜湯裡的米粒摻著石子泥土,饅頭裡更是不知加了什麼東西。
而且,連熱氣騰騰也保證不到,等發到諸人手裡,已經冰冰涼。
大家還得回到帳中,自己挖坑拾柴起火再熱一遍。
好在朱爺知道官府德行,讓大家提前備些乾糧,楊四郎將乾糧丸子拿出,掏出小刀來將其一一削到湯碗中,這才勉強能吃。
這次輪到王大牛小聲罵兩句——狗日的這些官兵,老子給他們出這麼大力,他們給我們吃這狗屁東西?
肖機靈在旁邊搖頭,兄弟,這你就錯了,那些官兵吃得比咱們好不了哪去。
我去前營看過,無非是湯裡石子少些米多些,饅頭更大些罷了。
王大牛眼睛瞪大一圈。
「這,吃得比咱們平日下大苦的挑夫還差,這些官兵能戰?」
「咱們營前見得演武的那些刀盾兵,身上肌肉總不是假的吧?吃這些豬食能養出那肌肉來?」
朱爺哢嚓一聲響,吐出一小塊石子和被硌掉的半顆牙,呸呸再吐幾口血唾沫,苦笑道。
「好不容易就保著這幾根獨苗了,結果三天給我硌壞兩顆!」
「虧了虧了……」他揉揉腮幫,轉頭給王大牛解釋。
「大部分官兵,吃得也就這樣,餓不死,飽談不上,算人頭兵,這種就不用指望操練了。」
「還有少部分兵,披鐵甲,頓頓吃飽還有肉,這是家丁兵,護著將官上第一線廝殺的。」
「人頭兵日常落到手的餉銀不一定有咱賺得多呢,家丁兵可個個是小地主,那不一樣的。」
王大牛恍然大悟。
朱爺,我懂了,比如那阮千總帶著輜重營的兵,基本上是人頭兵,當兵混口飯吃。
而鐵千總帶著的是親兵部,是要跟著參將爺上陣廝殺的,那是家丁兵,全是精銳,上陣廝殺破敵全靠他們。
朱爺點頭——幾十年前他被徵召,大順**隊就這鳥樣,現在看來也冇什麼變化。
肖機靈呼嚕呼嚕吃完湯。
他一抹嘴說自己都打聽好了。
此次恭州府參將率領兩千兵丁,包括營兵和衛所兵出擊。
除了大部分兵丁拉胯外,也有兩三百如刀盾兵那樣的精銳,除了那鐵千總外,還有銅皮武夫身手把總四五人。
實力還是很強的,再堅持幾天到了夷嶺縣,這幾大高手帶頭一個衝鋒,轟塌天那夥流賊不就得垮了嗎?
咱們啊,眼睛放亮些,戰後打掃戰場搜屍什麼的緊著點,若是運氣好撿上兩錠大銀,那就發財了!
楊四郎不像他那麼樂觀。
若流賊這麼好打,江東行省也不會這麼動盪了。
另外,恭州府出兵一事,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
也不知道對麵流賊是初創版本還是進階版本?
若是提前有準備,這戰未必好打……當然他希望官兵能順利平推,他好儘快回家。
朱爺皺眉吩咐諸人。
早點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呢,不過機靈點,遇上不對,該跑就跑!
如此,大軍又往前行了幾日。
好訊息如流水一般傳回來。
沿途流賊被鐵千總率領前軍連續擊破,輜重營行進路上都能看到被前軍殺死的賊人屍體,以及地上掉落的零散銅錢。
肖機靈美滋滋說光是一路撿錢便撿了五十多枚銅板。
於是輜重營中氣氛更是輕鬆,一眾挑夫連腳步都輕鬆許多了。
哪怕每日軍中糧食粗劣,大家亦都是歡騰喜悅的,吃得差些不要緊,自己安全纔要緊,若能再撿些金銀那便更好了。
這一日,照常安營紮寨,整頓營盤。
再往前三十裡,便能到達夷嶺縣城了,隻要擊破圍城的轟塌天,眾人便可回家了!
人人歡喜,便是今日湯裡的米都稠了幾分。
深夜。
輜重營中眾人正擠在四處漏風的帳篷中,蜷縮在一起睡著。
楊四郎突然睜眼,他習慣深夜練武,雖然這幾天地方侷限無法練樁,卻冇那麼快睡著,他耳朵似聽到些雜聲,又不敢確定。
忽然。
如山洪傾瀉。
不知多少馬蹄擊打地麵聲音響起,然後是木欄撞破,兵刃相交,吶喊廝殺,還有大火劈裡啪啦做響聲。
他急忙跑出帳篷。
便見大營營門已破,拒馬鹿角被挪開,不知有多少馬匹在營中馳騁,將一個個火把扔向帳篷,傳遞恐慌。
又有無數衣服雜亂流賊從營門中湧入,舉著棍棒刀叉,喊著殺殺殺。
營門裡。
被偷襲的官兵反應過來,一個個把總小旗指揮手下列陣,匆忙還想組織防守,還有參將大人,隻披一件袍子,登上望車,揮旗似要指揮發令。
一個頭上蒙布披著鐵鎧,瞎了一隻眼的漢子,率領幾十騎從黑暗中現身,在火光照耀下如同神魔。
他們舉著長槍,槍頭上挑著的是一個個血葫蘆。
仔細看,那哪是葫蘆,分明是一個個腦袋。
這些腦袋都戴著官兵樣式鐵頭盔,顯然全是精銳,麵目猙獰。
而那瞎眼漢子臂力過人,手穩穩持一桿長槍,挑著是一具屍首,來回騎馬在營門前賓士。
這具屍首鎧甲被剝個乾乾淨淨,應該生前被亂箭射成了篩子,麵板上都是血孔,身上血都流乾了,下山虎紋身十分顯眼,。
瞎眼漢子得意大喊,氣息悠長,傳遍全營。
「狗官兵們聽好了!」
「你們這什麼鐵千總都已經死了,聽說他最能戰能打,你們功夫比得過他嗎?」
他話音未落。
咣噹。
營中有一處幾十官兵聚整合團,舉著刀槍,似刺蝟一般正在激烈抵抗衝進流賊,成拉鋸狀。
雖然不停有兵丁倒下,但流賊也不得好,一時衝不過去。
其中一個兵丁突然啊一聲大喊,鬆手扔下腰刀,向後瘋狂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