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還是在月兒灣三樁院子中。
四十餘人頭匯聚在一起,頭髮有灰有黑,年齡有大有小,諸人哀聲一片,甚至有人嗚嗚嗚哭出來。
海會首一臉無奈,斜眼宋也苦著臉。
二人也是欲哭無淚的樣子。
人群中,焦阿大一臉麻木,楊四郎和王大牛對視啞然無語,皆是無奈。
肖機靈一蹦三尺高,嚎啕大哭。
「哎呀,這叫什麼事兒啊!」
「早知今日被強征,還不如當時去報名去黑虎幫呢!」
「起碼不用跟著上戰場!」
「這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大家子可怎麼活啊!」
「早知如此,我苦練當這勞什子硬腳丁做甚?這不是把自己送到閻王爺嘴裡嗎?」
人群中,也有許多人跟著如喪考妣乾嚎,捶胸頓足,後悔不已。
院子裡大家身份一致,三水會所有名冊上硬腳丁,不論老少,都在這裡。
「別嚎了!」海會首急了,怒吼一聲,「官府老爺們的命令,誰敢不聽,不要命了嗎?你們被抽調一空,咱們三水會就成空架子了,你以為老子願意?」
「這不冇招嗎?」
「還有,調你們是去運輸輜重糧草,不是去提著刀槍打仗!」
「肖機靈,你閉上鳥嘴,哭哪門子喪,晦氣!」
「另外,朱爺仁義,我請他回來帶隊領著你們去,定能平安歸來。」
肖機靈懾於海會首積威,果然閉了嘴,隻是眼睛裡還是淚汪汪的不太服氣。
朱爺咳嗽一聲。
「別哭了!不吉利!」
「老頭子年輕時應過三次差事,到了戰場,咱們運輸輜重在後麵,離打起來的地方遠著呢,冇那麼危險。」
「有那哭的力氣,不如出發之前,將家裡安頓好。」
「另外,沙場上畢竟刀箭無眼,有什麼想吃的想喝的想乾的,這兩天可整利索點趕緊弄。」
楊四郎聽了嘆口氣,隻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
誰料到幾天前,官府突然封了幾大挑夫行會的名冊,從裡麵挑了幾家行會,要求名冊上所有硬腳丁,隨軍前出三百裡,運輸輜重,去解救下遊被流賊圍困縣城呢。
三水會不幸入圍。
這訊息出現有一兩日了,很快傳遍恭州府。
果然,今日會裡便收到了官府正式通知,點齊所有硬腳丁人頭。
「二虎和熊山,還真是運氣好啊!」王大牛在一旁喃喃道。
那日。
李二虎咬牙上了一人高硬腳樁,明明之前冇練過,但硬咬著牙拚著一股膽氣,負重前行跑了三十多根樁才摔下來,表現相當亮眼。
當場便被「大師兄」選定,入了黑虎幫,得繡虎紋,成為正式幫眾,一日二錢銀。
熊山也是個行動派。
他說本來還想乾到月底,行兄弟們多處幾日,既然兄弟們都知道了,他再乾下去就冇意思了。
熊山按會裡規矩,利索交了幾兩當初培養他成為硬腳丁的湯藥銀,退會去擁抱寡婦,馬上就要成親了。
要說那富婆也真爽快,還出銀子讓熊山請幾位相好兄弟吃了個散夥飯。
熊山醉得很快,馬車來接他,富婆掀起簾子露出真容時,楊四郎突然理解,熊山為何如此快便醉了。
如此,李二虎和熊山陰錯陽差便離開三水會。
至於朱爺為何要趟這渾水——據肖機靈說,朱爺的孫子前段時間,突破銅皮武夫失敗,受傷反噬,需要吃大藥補身子。
那藥可貴,十兩銀子一丸。
海會首也怕官府把自己辛苦培養的硬腳丁一把火葬送了。
他花二十兩銀子請朱爺回來帶隊,就指望靠著老頭子的經驗——真要遇上不可說的事,起碼帶著諸人溜得利索些。
好保住三水會的元氣,這撥硬腳丁要都折裡麵,他得心痛死。
院裡諸人發泄一場。
海會首最後揮手。
「官府圈了名冊,大家戶籍名字住所都在上麵,跑是跑不了的。」
「五日後清晨便在此處集合,大家別誤了時辰,散了吧……」
眾人愁眉苦臉結隊從院子中走出,朱爺身邊被圍個水泄不通,亂鬨鬨都是大家張嘴提問題或套近乎。
挑夫被征從軍運送輜重糧草這經歷,隻有朱爺有,現在多聽兩句,或許將來能保命。
朱爺絞儘腦汁,隻想了幾條。
多備兩雙好鞋和綁腿,冬日裡走路能快些;備些不易壞能填飽肚子的乾糧;另外準備鬥笠蓑衣,防止風雪侵襲。
眾人一鬨而散,急忙去準備,現在誰也冇攀談的心思。
楊四郎挑起擔來,沿街採買,東家買快靴,西家買蓑衣,又去草真堂買了幾十個半個拳頭大小沉甸甸的乾糧丸子。
這玩意用大油炸的,算是穀物和肉類混合物,不知使什麼方子,不容易壞,一個能頂一餐,入口死鹹死鹹,一般是鏢師和江湖人士出門必備之物。
東西雜七雜八很快就放滿了半擔。
有些讓他不爽的是,官府此次除了征幾大行會兩百硬腳丁外,又征了七八百民夫,說是民夫,據說是將市麵上流民,乞丐,甚至監獄裡犯人都蒐羅出來。
這幾日還要挑夫行會出人整訓。
出征訊息早已走漏,所以他今日買東西,前前後後竟然花了二兩銀子,比往日價格還貴了倍許。
他將東西挑回家中。
五妹不在家,白日裡這會她應該在東家處做雜活兒,也好,省得這愛哭鬼見了掉眼淚。
胡亂吃幾口午飯,練樁,舞刀,小憩。
楊四郎再出門,又七拐八拐去了黑虎幫駐地,這是一個幾進的大院子,院牆高且深,兩扇大門開著,可以看到裡麵放著石鎖木樁,幾十精壯漢子在裡麵赤身正在打拳。
冬日寒冷,他們卻個個身上冒著白氣。
門口有短打弟子叉腰抱胸看門,見楊四郎生麵孔過來,警惕問有何事。
楊四郎拱手道自己是三水會的硬腳丁,有同鄉在幫裡做事,有事要找下,請通融進去喚一聲。
很快。
李二虎赤著膀子就從裡麵走出,一見麵就抱怨說四郎你和大牛還不如當初和我一起入了幫,咱們幾兄弟一起還有個照應。
熊山人家能吃軟飯,你們可吃不上,這下好了,一股腦被徵調上戰場了。
楊四郎苦笑說一聲誰能想到啊,兄弟,我有一件事得借你的招牌用用。
李二虎聽了以後乾脆點頭,拍胸脯說絕對冇問題。
楊四郎又急匆匆離開,尋了一牙子買房,那點銀子肯定買不起磚房,起碼是樑柱椽牆要用木頭的青瓦房,且不能在棚戶區。
江東行省動盪,恭州府房價比半年前要貴了兩成,現在也顧不上了。
他也不知道,上了戰場會是什麼情況,個人力量在那種環境下微不足道,銀子還攢著做什麼?
之前是考慮一個挑夫拿出二三十兩銀太顯眼。
現在麼,一個硬腳丁攢不夠買房的銀子,那就說是有幾個好朋友借錢「資助」。
李二虎黑虎幫的招牌就很好用,若房子貴些,再和熊山說說,他那夾生飯寡婦有錢,也是個好擋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