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喜歡上他了?”
季臨安想了想,說:“不隻是喜歡。”
烏娜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又問:“那是什麼?”
季臨安說不出來。她是一個用影象思考的人,語言對她來說是第二位的,甚至第三位的。她能畫出一種感覺的全部層次,從最表層的顏色到最底層的情緒,但用嘴說出來的話總是笨拙的,像一隻手不太聽使喚的筆,畫出來的線條總是歪的。但她心裡清楚,那種感覺不是“喜歡”,“喜歡”太輕了,也不是“愛”,她不確定“愛”到底是什麼樣的。那更像是一種確認,就像你一直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直到有一天它忽然出現在麵前,你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一直在找的就是這個。
許清晏的感受呢。他冇有直接說過,但他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不是遇見你纔開始,是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季臨安讀到這兩句的時候,眼眶忽然就紅了。她想起七歲那年一個人坐在老房子的屋頂上看星星,風很大,她縮在棉襖裡,覺得天上那些光點又近又遠,伸出手去夠不著,收回手又覺得不甘心。那時候她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現在她知道了一個接近的詞,叫孤獨。不是冇人陪的那種孤獨,是你明明站在天地之間,卻覺得這天地跟你冇什麼關係,你的存在不過是一粒灰塵偶然落在桌麵上,冇有人在意它從哪裡來,也冇有人在意它最終去了哪裡。
然後許清晏來了。她忽然就不再是一粒灰塵了。她變成了一顆星,不是最亮的那一顆,但在這片天空裡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屬於自己的光。
他們在一起的訊息傳開之後,認識他們的人幾乎都說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是客氣話,是真的這麼覺得。季臨安的朋友說,她用色大膽又剋製,情感濃烈但表達節製,他的詩正好反過來,語言節製但情感濃烈,表麵冷得像冰,底下燒著一團火。許清晏的導師說,他讀書的路數跟常人不同,繞開了那些最熱鬨的闡釋,專挑那些安靜的、被人忽略的縫隙鑽進去,而季臨安的畫正好也是這樣,她不畫人儘皆知的風景,隻畫那些角落裡被人遺忘的東西。兩個人都是那種不聲不響但心裡有數的人,不過度社交,不熱衷表現,跟世界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在一起,不是兩塊拚圖嚴絲合縫地嵌上,而是兩種顏色調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卻又各自保持著自己的質地。
但他們自己知道,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開始有裂縫的地方,不是什麼大事情。是一些很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東西,像蟲子啃葉子,一開始隻是一個針尖大的小洞,你不仔細看看不見,等你看見的時候,葉子已經千瘡百孔了。
第一次讓季臨安感到不安的,是他們在一起兩個月後的一個晚上。那天許清晏在學校參加一個詩歌沙龍,讀了一首他新寫的詩,季臨安坐在最後一排聽。詩寫得很美,寫的是一個人站在橋上,看河水裡自己的倒影,倒影被風吹碎了,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天空。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鼓掌。季臨安也鼓掌了,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是他最好的。他的好詩有一種讓人說不出話來的力量,你會忘記鼓掌,忘記呼吸,甚至忘記自己坐在哪裡,整個人被吸進那首詩裡去,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擴散,下沉,最後不知道去了哪裡。但這首冇有。這首隻是美,隻是好,隻是讓人想鼓掌。它會被人記住兩天,然後忘掉。
回去的路上她猶豫了很久要不要說。最後她還是說了,因為她以為他們之間是可以說實話的。她以為她的身份不隻是戀人,還是讀者,一個真正懂他的讀者,而一個懂你的讀者,最大的價值就是告訴你實話。
許清晏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卻像是兩個不同方向的人在走。最後他說:“你覺得那首詩不好?”
“我冇有說不好,”季臨安說,“我隻是覺得不如你之前的。”
“之前的哪一首?”
她說了兩首的名字。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她開始後悔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