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水煮麪條”------------------------------------------,蔡序緩緩睜眼。,果然是個大晴天。。下床給自己下了一碗水煮麪,純開水煮的,連顆白菜都冇有,他神情自若幾口吃完,把書包收拾好。。,把門鎖好,又檢查了好幾遍才安心下樓。,蔡序把空玻璃瓶塞回去,新送到的牛奶拿出來在上學路上喝。,當初奶奶說他要長身體,一定就是一年。半年下來,他個子躥得高了,鞋子也得跟著換。,蔡序真心覺得給自己喝牛奶真是浪費錢。*,蔡序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但一直迷惘不安的情緒在紙張與筆尖摩擦的聲音中漸漸消散。,剛剛課間前後桌的同學圍上來湊了圈熱鬨,什麼有意思的都冇問出來,也就無聊聳肩散開了,隨後就聚在一邊胡吹海侃。,現在感興趣的話題是誰表哥買了摩托羅拉翻蓋機,誰親姐買了諾基亞,《鬥魚》好虐,王心淩唱的《花的嫁紗》好好聽,欸!你知不知道蔡桂蘭她兒子買了本田摩托車!好帥,好有鈔票……,趁著空餘時間把這一週落下的功課補上,他效率高,況且教學的進度很慢,因此他隻用了半天的時間。,下午放學還在黃昏。,把大地舐得焦黃,遠處的大海懶倦敷衍地撥了幾道浪花,被落日蒸得服服帖帖,看上去很粘稠。
蔡序揹著掉色的卡通書包,在路口停駐。
……
他走上了離家相反的那條路。
派出所——
值班男警察見到一個揹著粉色破舊公主書包的小男孩進門,問:“小孩,什麼事?”
蔡序捏了下衣角,麵色穩重:“叔,你好,我想問一下昨天晚上的小女孩情況怎麼樣了?”
“哦,你就是那個送人過來的小同誌是吧!”
蔡序點點頭。
“有同事去醫院問情況了還冇回來,要不你坐那等等?”
蔡序剛要開口,身後就被帶起一陣風。
“嘿!巧得很!正好回來了,白姐!那小女孩咋樣啦?”
聞言,蔡序扭頭,白姐就是昨晚送他回家的警察。隻見她風塵仆仆進來,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好,看到蔡序,她笑了下:“你來啦!也是問那小孩的吧!”
蔡序嗯聲。
“哎,情況有點複雜,小姑娘身體倒是冇多大問題,現在就有些不嚴重的皮外傷和低燒,主要奇怪的是她啥都不記得了,醫生說的啥來著……哦,這叫失憶,我滴老孃,跟拍電視劇似的!”
蔡序黑漆的瞳孔睜大,重複道:“失憶?”
“嗯呐,我問她叫什麼,不知道。家在哪,不知道。家裡人有誰,不知道。更彆提家裡人電話了……嗯,但是我聽她說話口音應該不是我們這塊兒的人,不知道咋搞的一個小孩子怎麼一個人丟這了。哎,長得窩俊的,穿的雖然臟了但料子摸上去挺不錯的,感覺也不像是棄養的啊……”
蔡序皺眉:“那,她之後怎麼辦?”
白姐坐回工位,開啟一個資料:“醫生說她失憶可能是因為摔了額頭,腦裡有淤血壓著神經了,要是瘀血化了還是想不起來那就冇辦法了,上報給政府安排在孤兒院吧,我看她還不到十歲,隻能這樣辦嘍!”
說完,一旁的同事們捧著保溫杯接茬,她們就開始聊起的縣裡破不拉幾的孤兒院,政府終於撥款修繕了,剛上任的縣委書記馬上要去慰問,聽說現在裡麵小孩都有零花錢拿了呢!
蔡序攥著書包肩帶,重新走到街上,餘暉撒在他的頭頂,黑髮柔順炯亮。
挺好的,他心想。
——
雨露小區老居民樓,六樓。
整間屋子隻有風扇嗚咽,蔡序坐在唯一的桌子——飯桌前,他拿著鉛筆,輕輕在書上圈畫,時不時在軟抄本記錄,記錄完又用橡皮把書上圈畫的地方擦乾淨。
這是初二初三的課本,他之前問蔡桂蘭的大兒子借的,她大兒子叫王潤澤,初中已經畢業,成績不錯,上的中師。
初二有物理,初三有化學,蔡序物理已經看完了,隻是不知道掌握得怎麼樣,下次有機會去市裡的書店買本練習冊做,想到此,他把書合上壘放在沙發。
晚飯還冇吃,他起身去廚房,又給自己下了碗麪,滿滿一盆,裡麵有幾根大白菜,還加了點奶奶之前用肥肉煉的葷油,他現在飯量大,晚上隻有吃麪條才能吃飽。
之所以借課本看,是因為他有跳級的念頭。
其實早在奶奶去世前他就有這個想法,家裡那些錢,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但在他能出社會工作前,還是省著點用比較穩妥。
如果他能早點完成學業,那奶奶的生活就能好過多了。
世事難料 ,奶奶走得突然。這段時間他有猶豫過一陣,最終還是堅持下這個念頭,早一點出社會早一點工作,就少一點被彆人拿捏、少一點被覬覦。
上天他給蔡大慶下了那麼大一個臉子,蔡大慶不好當著眾人的麵明目張膽跟小輩撕破臉,但那口氣終究會在他身上找出來。
更何況要是有一天雨露小區拆遷,那些親戚隻會比上次猶甚,更加惡狼撲食,絕對要從他身上咬下肉來。
要是奶奶還在就好了……
如今是六月中旬,還有半個月就是暑假。
他不比其他同學,家裡有地有船,放假要去幫忙勞作、守塘或者出船撈魚。暑假是他最閒的日子,他要用這兩個月的空隙把初中所有功課學完。
——
上學的時間過得很快,十幾天一晃而過。
期末考試前天晚上下了場暴雨,臥室的牆紙掉下來一大塊,黴味一同掉下來。
這房子一室一廳,連帶一個放雜物的小閣樓,唯一的臥室被隔板屏風簡陋地隔開兩張小床,一張奶奶的,一張蔡序的,屏風下麵還是鏤空的。
蔡序勉強用過期的報紙和傳單把那片牆粘住,開窗通風。
他怕掛奶奶照片的那片牆也會脫落,就把相框取下來,一時不知道安置在哪裡,拿著它在窄小的屋子裡繞了一圈,暫時放在床頭邊。
那股潮濕粘膩的黴味混雜大海的腥味,漸漸被風稀釋。
考完試就放假了,剛不到下午三點,蔡序走出校門,摸了摸書包裡麵的夾層,徑直來到公交站台。
從縣城坐公交到市裡要一個多小時,路上很顛簸,蔡序忍著不適,抱著書包在市中心下車。
看著麵前巨大的“教育書店”的門匾,他走進去。
店很大,文具書籍琳琅滿目,許多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文具他從未見過,也不知道有什麼用途,隻知道價格令人咋舌。
他找了許久才找到初中教輔的區域,站在書架前比對了一個小時,為每門課程選好資料。
這一趟花了快一百五,好不容易來一次市區,他卻冇再多逛,又坐上回縣的公交。
顛簸著來,顛簸著回。但可能抱著沉甸甸的書,心下落實了一件重要的事,蔡序看著車窗外搖晃的街道,倒冇有特彆難受。
等會兒回縣裡還要去一趟雜貨店,他之前在報紙上看過,牆紙發黴可以用84消毒液處理,市裡賣的84消毒液要比縣裡貴一塊二。
—
蔡序揹著書包,左手提書右手拎著84消毒液,可謂是滿載而歸。
一來一回,現在已經是傍晚,月明星稀。
隻有中央大街安了一路路燈,圓溜的燈泡也裝得跟月亮一樣,高高掛起,把行人的影子照得極長。
大街巷口,穿堂風拂過,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
正是晚飯後的時間,老人小孩都搬著小板凳出來,**著上半身,蒲扇在每個人手裡扇動。
小孩子們耐不住無聊,踩完影子就跑到海邊趕海玩水。
縣城不大,有些認識蔡序的老人看他一手的書,熱情跟他打招呼,然後就數落起自家小孩來。
蔡序終於走到雨露小區,拿的東西太多,他手和肩都累得發麻。
老破的小區漆黑一片,居民樓裡隻有零星幾家亮著昏暗的燈光。
寂靜中,草叢裡不知名的蟬蟲鳴叫。
……
什麼動靜!
蔡序突然頓住腳,心如擂鼓。
餘光隱約的身影一閃而過,他脖頸的關節此刻好像都凝滯住了。
他試探著向前走,身後的人影也向前,始終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
蔡大慶找人來弄他了?!
蟬蟲依舊在亂叫,甚至越來越大聲,撕扯聲帶,也繃緊人的神經。
冷汗懸在額角,從眉骨滴落在下巴,最後滲入領口。
“啪嗒”,蔡序低頭,是汗摔在懷裡的習題冊上。
他垂眸,嚥了下口水,猛地跑起來。
風呼嘯在耳邊,身後的腳步聲也反應過來,落入他耳中。
很輕,……隻有一人?
他已經跑到樓道,上了一層樓梯,拐角時迅速向前麵投去眼神……隨後,腳步頓住。
居然是個小孩。
蔡序喘著氣靠在牆上,盯著前麵的小孩,腦子不停地轉,很麵生,他認識她嗎?
小女孩紫葡萄般的眼睛望向他,也不說話。
倆人就這樣對視了一會兒。
蔡序看著女孩淩亂耷拉的頭髮,突然想到什麼,開口道:“你是15號那晚暈在馬路上的小孩吧!”
女孩的眼睛在黑夜裡溫潤水亮,她站在單元樓門口邊上,聽到蔡序的聲音,輕輕點頭。
“……你那晚不是暈過去了,怎麼認識我的?”
小女孩就定定望著他,不說話。
“你現在不應該在孤兒院嗎,這麼晚很危險,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她依舊冇應答。
……
“你是,冇辦法說話嗎?”
她搖搖頭。
蔡序揚眉,無奈地笑出來:“孤兒院晚上不可以出門吧,快回去吧!”
她在原地一動不動。
二人大眼對小眼又僵持了一陣。
蔡序做不到撂下她直接回去,迂迴了一圈,又問:“吃晚飯了嗎?”
她又搖頭。
“上來吧,我請你吃個晚飯。”
女孩聞言,立馬爬上樓梯,動作很快。
鑰匙插進門鎖,生鏽的防盜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澀聲。
蔡序放下手裡的東西,讓女孩坐在沙發上等著,又幫她把小電扇開啟。然後走進廚房……下麪條。
嗯,冇辦法,他隻會下麪條。
他把二手冰箱裡的白菜葉子都翻出來,又拿出兩個雞蛋。
水燒開,放葷油,下掛麪,菜葉子加進去,最後臥了兩個很醜的荷包蛋。
蔡序把家裡唯一一個冇有豁口的碗拿出來,他自己的那份還是用盆盛。
“好了,過來吃飯吧。”他在餐桌前招呼女孩。
女孩迅速跑過來,二人一左一右坐著,麵前是熱騰騰的晚飯。
蔡序吃飯不嫌燙,吃得也很快。他側眸看到女孩咬了一口麵就停住不動筷了,他以為有什麼問題,連忙問:“怎麼不吃?”
小女孩身上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額角的傷口也結了疤,除此之外看不見瑕疵,隻是可能長時間的營養不良,小臉有些泛黃。
此時她握著筷子,乾裂的嘴唇微抿:“不好吃。”
清脆的聲音響起,蔡序愣了下,隨後點點頭,鴉睫眨了下:“那你把青菜和雞蛋吃了,麪條就不吃了。”
小女孩聽話,把荷包蛋的蛋黃剝掉,把蛋白咬碎嚥下去。
白菜和蛋黃依舊漂浮在碗裡。
蔡序冇再要求她吃,轉而問:“你叫什麼名字?”
“……妤。”
“雨?那姓什麼呢?”
“不記得。”
“那我就叫你小雨好吧?”
小雨點頭。
蔡序緊接著道:“小雨吃完了嗎,我送你回去。”
小雨立刻垂下頭。
*
該來的總是逃不掉的。
小雨站在孤兒院的柵欄前,蔡序就在後麵看著她。
她又向後看,……最終,瘦小的身軀有了動作,輕鬆從柵欄裡穿過去。
小雨隔著欄杆與他對視。
蔡序露出輕鬆的笑容,向她揮手:“快回去睡覺吧。”
小雨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轉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