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了,A大的校園被冬天的寒氣籠罩著。銀杏葉落光了,梧桐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有點蕭瑟。但蘇棠不覺得冷——不是因為穿得厚,是因為心裏暖。
陸父出院已經一週了,恢複得很好。王婉清每天發訊息給蘇棠,有時候是陸父的血糖值,有時候是阿姨做的菜,有時候隻是一句“今天降溫了,多穿點”。蘇棠每條都認真回複,偶爾還會發自己做的甜品照片過去。
王婉清會說“不錯”“這個看起來好吃”“下次來做”。蘇棠覺得,她和王婉清之間的關係,像是一款正在烘焙的甜品——溫度在慢慢上升,香味在慢慢散發。
週六下午,蘇棠在實驗室裏做新口味的馬卡龍。這一次是草莓味的,用了新鮮草莓熬的果醬做夾心,外殼調成了淡淡的粉色。陸景舟坐在旁邊寫實驗報告,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學長,你媽媽最近對你態度怎麽樣?”蘇棠一邊擠麵糊一邊問。
“跟以前一樣。”
“沒有更好了嗎?”
“她對你比對我好。”
蘇棠忍不住笑了:“那是因為我做甜品給她吃。”
“我也會做。”
蘇棠愣了一下:“你會做甜品?”
“不會。但可以學。”
蘇棠笑著搖了搖頭:“你還是做實驗吧。甜品交給我。”
陸景舟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寫報告。
馬卡龍出爐的時候,蘇棠滿意地點了點頭。裙邊均勻,表麵光滑,顏色是那種很溫柔的粉。她夾了一塊草莓果醬,合上另一片,放在盤子裏。
“嚐嚐。”
陸景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他慢慢咀嚼,眉頭微微蹙起。
“怎麽樣?”
“外殼酥脆,內餡濕潤。草莓味很足,但有點酸。”
“酸?我放了很多糖啊。”
“草莓本身的酸。不是糖能蓋住的。”陸景舟說,“可以考慮用更熟的草莓,或者加一點白巧克力平衡酸味。”
蘇棠記下來,準備下一版改進。
她自己也嚐了一個。確實有點酸,不是不能接受的那種酸,但和陸景舟平時喜歡的口味有差距。他喜歡甜的,但不能太甜;喜歡酸的,但不能太酸。挑剔得很。
“學長,你嘴巴這麽刁,以後我開甜品店,你是不是要天天挑刺?”
“不會。我會天天誇你。”
“真的?”
“假的。該挑還是挑。”
蘇棠笑著打了他一下。
傍晚,蘇棠收到了一條意料之外的訊息。
白若瑤:“蘇棠,有時間嗎?我想見你。”
蘇棠看著那行字,手指頓了一下。白若瑤出院之後,她們再也沒有聯係過。蘇棠以為她徹底退出了自己的生活,沒想到她會主動發訊息。
她想了想,回複:“什麽事?”
白若瑤:“有些話想當麵跟你說。不會耽誤你很久。”
蘇棠猶豫了一會兒。陸景舟在旁邊看到了聊天記錄,眉頭皺了起來。
“不要去。”
“她說有話跟我說。”
“有什麽話不能在電話裏說?”
“可能是很重要的事。”
“蘇棠——”
“學長,我去見她。如果她覺得不對勁,我就走。”蘇棠看著他,“你相信我。”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在外麵等你。”
蘇棠想了想,說:“好。”
白若瑤約在學校後街的一家咖啡館。
蘇棠到的時候,白若瑤已經坐在裏麵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披著,沒有化妝,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很多。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拿鐵。
蘇棠走過去,坐在她對麵。陸景舟坐在門口的位置,點了杯水,目光一直看著這邊。
“你瘦了。”白若瑤說。
“你也是。”蘇棠說。
白若瑤苦笑了一下。
“蘇棠,我今天找你,不是來鬧事的。是想跟你說……對不起。”
蘇棠沒有說話。
“我之前做的那些事,破壞你的食材、收買評委、調查你的家庭……每一件,我都知道是錯的。但我還是做了。”白若瑤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輕輕地抖,“因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輸給你。”
“你沒有輸給我。”蘇棠說,“你輸給了自己。”
白若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我輸給了自己。”
她低下頭,看著那杯涼透的拿鐵。
“我出院之後,想了很多。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景舟。我喜歡的是‘陸景舟’這個名字,喜歡的是‘陸家兒媳’這個身份,喜歡的是別人羨慕我的目光。”她抬起頭,看著蘇棠,“但你不一樣。你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蘇棠沒有說話。
“我嫉妒你。不是因為你得到了景舟,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我從來不知道。”
白若瑤的眼眶紅了。
“蘇棠,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我要去法國讀書了。下個月走。”
蘇棠愣了一下:“去法國?”
“嗯。學藝術管理。以前學的,不想浪費。”白若瑤擦了擦眼淚,“我想重新開始。”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
“祝你順利。”
白若瑤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你不恨我嗎?”
“恨過。”蘇棠說,“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你已經在承擔後果了。”
白若瑤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棠,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
白若瑤笑了,哭著笑了。
白若瑤走了。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陸景舟。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白若瑤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陸景舟走到蘇棠旁邊,坐下來。
“她說了什麽?”
“她說她要走了。去法國。”
“嗯。”
“你不驚訝?”
“顧深跟我說了。她媽媽在給她辦出國手續。”
蘇棠看著他:“你早就知道了?”
“不想讓你煩心。沒說。”
蘇棠歎了口氣。
“學長,你說她真的會變好嗎?”
“不知道。”陸景舟握住她的手,“但她不會再打擾我們了。”
蘇棠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白若瑤遠去的背影。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漸漸消失在街角。
蘇棠覺得,有些人的離開,不需要告別。
因為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回到宿舍,蘇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白若瑤說的“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我從來不知道”。她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
她想開一家甜品店。想做有溫度的甜品。想陪在陸景舟身邊。想讓媽媽過上好日子。想讓陸父陸母健康快樂。
這些算“想要什麽”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會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不管多遠。
手機震了一下。
陸景舟:“到宿舍了?”
蘇棠:“到了。你呢?”
陸景舟:“剛到實驗室。準備回去。”
蘇棠:“白若瑤走了,你會不會覺得有點可惜?”
陸景舟:“不會。”
蘇棠:“為什麽?”
陸景舟:“因為她不是你在乎的人。”
蘇棠看著那行字,心裏暖暖的。
她回複:“那你呢?你在乎的人是誰?”
陸景舟:“你知道。”
蘇棠:“我想聽你說。”
陸景舟:“你。”
蘇棠笑了,把手機貼在胸口。
窗外,月亮很亮。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蘇棠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好幾條訊息。
王婉清:“蘇棠,今天來家裏吃飯吧。你陸叔叔說想吃你做的杏仁豆腐。”
蘇棠回複:“好的阿姨。我下午過去。”
林暖暖:“蘇棠!顧深昨天跟我表白了!!!”
蘇棠看到這條訊息,一下子坐了起來。
“什麽?!暖暖你說真的?!”
林暖暖從床上探出頭,臉紅紅的:“他說他喜歡我。我說我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麽?你不是也喜歡他嗎?”
“我……我還沒想好。”
夏知秋從上鋪幽幽地飄來一句:“她在裝。”
林暖暖抓起枕頭扔向上鋪:“夏知秋!”
蘇棠笑得彎了腰。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深:“蘇棠學妹,暖暖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蘇棠回複:“她說你在追她。”
顧深:“不是追。是表白。但她沒答應。”
蘇棠:“她沒說不答應。她說要考慮。”
顧深:“那是什麽意思?”
蘇棠:“就是有戲。你繼續努力。”
顧深發了一個握拳的表情。
蘇棠放下手機,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冬天,好像每個人都在談戀愛。
連顧深都淪陷了。
她想起陸景舟說的“顧深說林暖暖是‘有意思的女生’”——原來那時候就已經有苗頭了。
蘇棠起床,洗漱,換好衣服。今天要去陸家做杏仁豆腐,還要問問王婉清喜不喜歡上次的百合酥。
她出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冬天的太陽不烈,但很暖。
照在她身上,像是一隻溫柔的大手。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