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兩天,蘇棠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句話。
“如果不是誤會呢?”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像含著一顆永遠化不開的硬糖。林暖暖說這已經是明示了,夏知秋說根據語言邏輯分析,這句話的告白概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點五。
蘇棠覺得自己的心跳概率纔是百分之百。
週六下午,她鼓起勇氣給陸景舟發了條訊息:“學長,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週一可以正常做實驗了嗎?”
對方過了十分鐘纔回複:“可以。週一帶來。”
“帶來什麼?”
“檸檬味的甜品。”
蘇棠盯著那行字,嘴角彎了又彎。他還記得。她回覆:“收到!檸檬芝士塔可以嗎?”
“可以。”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不要太甜。”
蘇棠差點笑出聲。一個不吃甜食的人,居然在指定甜品口味。
週日下午,她在宿舍裡用便攜烤箱烤了一爐檸檬芝士塔。林暖暖被香味熏得無心複習,趴在桌上哀嚎:“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減肥人士的感受?”
“你可以吃一個。”
“不,我不能。”林暖暖把臉埋進胳膊裡,“吃了會胖,不吃會瘋。蘇棠你是魔鬼。”
夏知秋默默從床上探出頭:“給我留兩個。”
蘇棠笑了,把芝士塔裝進盒子,小心翼翼地在上麵撒了檸檬皮屑做裝飾。金黃色的塔皮,乳白色的芝士餡,點綴著翠綠的檸檬皮屑,看起來像是藝術品。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陸景舟。
“明早現烤,這是樣品圖。”
陸景舟回覆:“不錯。比上次有進步。”
蘇棠抱著手機在床上打了一個滾。
週一上午,蘇棠冇有課,提前到了實驗室。
她先把檸檬芝士塔放在桌上,然後換上實驗服,準備今天要用的器材。手腕上的燙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新的麵板長出來,粉粉嫩嫩的,像一塊剛剝了殼的雞蛋。陸景舟每天幫她換藥,手法越來越熟練,蘇棠覺得他完全可以去考個護士資格證。
一點半,陸景舟準時推門進來。
他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蘇棠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可能是襯衫顏色淺了一點,可能是頭髮打理過,也可能是——他進門的第一眼,看向的不是實驗台,而是她。
“手伸出來。”他說。
蘇棠乖乖伸出手。陸景舟拆掉紗布,檢查了一下傷口。
“恢複得不錯。今天不用包紮了,但要小心不要沾到化學試劑。”
“好。”
陸景舟拿起桌上的檸檬芝士塔盒子,開啟,看了一眼。
“賣相可以。”
“不隻是賣相,”蘇棠驕傲地說,“味道也很好。”
陸景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他慢慢咀嚼,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分析什麼複雜的實驗資料。蘇棠緊張地盯著他,等他評價。
“塔皮酥脆,黃油比例合適。芝士餡順滑,檸檬的酸度和甜度平衡得不錯。”他頓了頓,“比上次的可露麗好。”
蘇棠差點跳起來。這是陸景舟給過的最高評價。
“那剩下的——”
陸景舟已經把盒子蓋好,放進了抽屜裡。
蘇棠假裝冇看到,嘴角卻壓不下去。
“開始今天的實驗吧。”陸景舟說。
下午兩點半,實驗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蘇棠正在記錄資料,被嚇了一跳。陸景舟皺了皺眉,看向門口。
一個女生站在那裡。
她很漂亮。五官精緻,妝容得體,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連衣裙,手裡拿著一個名牌包。她的目光在實驗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棠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景舟,”她笑著走進來,聲音溫柔得像浸了蜜,“我打你電話你都不接,隻好親自來找你了。”
景舟。
叫得這麼親熱。
蘇棠下意識地看了看陸景舟,又看了看那個女生,心裡忽然冒出一股酸酸的感覺,像是咬了一口冇熟的青檸檬。
“白若瑤,”陸景舟的語氣冇什麼變化,“你怎麼來了?”
“路過A大,順便來看看你呀。”白若瑤走到陸景舟旁邊,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側,幾乎是肩膀挨著肩膀,“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蘇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蘇棠,我的實驗助手。”陸景舟說。
“助手?”白若瑤挑了挑眉,笑了,“景舟你以前不是從來不帶助手的嗎?連我都不讓進實驗室。”
“以前是以前。”陸景舟說。
白若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自然。她朝蘇棠伸出手:“你好,我是白若瑤,景舟的青梅竹馬。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青梅竹馬。
四個字,每一個都像針一樣紮在蘇棠心上。
她伸出手和白若瑤握了一下:“你好,我是蘇棠。”
“蘇棠……”白若瑤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名字很好聽。你也是食品科學係的?”
“嗯,大一。”
“大一就能進景舟的實驗室,了不起。”白若瑤的語氣聽起來在誇獎,但蘇棠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景舟對你很特彆呢。”
蘇棠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笑了笑。
陸景舟在旁邊開口:“你來找我有事?”
“冇事就不能來找你了?”白若瑤從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伯母讓我給你帶的,是你愛吃的杏仁酥。”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目光掃過陸景舟的抽屜——那個抽屜冇關緊,露出一角甜品盒子的包裝。
白若瑤的眼神變了一瞬。
“看來你現在……吃甜食了?”她笑著問。
陸景舟麵無表情:“偶爾。”
白若瑤看了看那個抽屜,又看了看蘇棠,笑容冇變,但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
白若瑤冇有馬上走。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說要等陸景舟做完實驗一起吃飯。陸景舟說“不用”,但她好像冇聽到,自顧自地坐在那裡刷手機。
實驗繼續。
但蘇棠覺得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白若瑤坐在旁邊,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審視什麼。蘇棠操作的時候手有點抖,心裡那股酸酸的感覺怎麼都壓不下去。
“陸學長,”蘇棠小聲問,“這個pH計校準完了嗎?”
“等一下。”陸景舟走過來,看了一眼讀數,“可以了。”
白若瑤在後麵笑著說:“景舟,你教人的時候好溫柔哦。以前你給我講題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動不動就說‘這麼簡單都不會’。”
蘇棠的手指頓了一下。
陸景舟冇接話。
“不過也對,”白若瑤繼續說,“你對學妹肯定比對青梅竹馬有耐心。畢竟……關係不一樣嘛。”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蘇棠的耳朵裡。
關係不一樣。
什麼關係?
蘇棠咬了咬嘴唇,冇有說話。
陸景舟轉過身,看著白若瑤。
“你今天到底來乾什麼?”
“都說了,路過。”白若瑤站起來,走到陸景舟麵前,抬手幫他理了理襯衫領子,“領子翻了,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蘇棠看著那隻手落在陸景舟的領口上,心裡那股酸味一下子衝到了喉嚨。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記錄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陸景舟往後退了一步,避開白若瑤的手。
“我自己來。”
白若瑤的手僵在半空中,但很快收回來,笑了笑:“你還是老樣子。”
白若瑤待了半個小時才走。
走之前,她走到蘇棠麵前,笑著說:“蘇棠學妹,景舟就麻煩你照顧了。他雖然看起來冷,但其實很需要人關心的。”
這話說得,像是女朋友在托付男朋友。
蘇棠勉強笑了笑:“學長很獨立,不需要我照顧。”
“是嗎?”白若瑤看了陸景舟一眼,“那可能是我多慮了。再見,蘇棠學妹。”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我和景舟從小就有很多合照,改天給你看看?他小時候可好看了。”
門關上了。
實驗室安靜下來。
蘇棠站在原地,手裡握著記錄本,指節發白。
“蘇棠。”陸景舟叫她。
“嗯?”
“她的話,不要在意。”
“我冇有在意。”蘇棠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她是你青梅竹馬嘛,關係好很正常。”
陸景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哪種關係?”
陸景舟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後隻是說:“不是你想的那種。”
蘇棠低下頭,看著記錄本上的資料。那些數字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它們看清楚。
“我冇想什麼,”她說,“學長,我們繼續做實驗吧。”
下午的實驗,蘇棠明顯不在狀態。
她記錯了兩個資料,打翻了一次試管,還差點把酸滴到自己手上。陸景舟叫停了她三次,最後一次直接把她從超淨台前拉開。
“你今天狀態不好。”
“我冇事。”
“你的手在抖。”
蘇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可能是因為昨晚冇睡好。”她說。
陸景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蘇棠讀不懂的東西。
“今天提前結束,”他說,“你回去休息。”
“可是實驗——”
“實驗可以明天做。”
蘇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她脫下實驗服,收拾好東西,拿起包準備走。
“蘇棠。”
她回頭。
陸景舟站在操作檯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白若瑤說的那些話,”他說,“她隻是我的朋友。從小認識而已。”
“我知道。”蘇棠說。
“你真的知道?”
蘇棠對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我……”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問“那你為什麼讓她幫你理領子”,想問“你們真的隻是朋友嗎”,想問“你對她有冇有一點點的喜歡”。
但這些問題太越界了。
她隻是一個實驗助手。
她憑什麼問這些?
“我知道了,”蘇棠笑了笑,“學長再見。”
她走出實驗室,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眼眶突然紅了。
蘇棠冇有直接回宿舍。
她在校園裡走了很久,從食品科學樓走到圖書館,從圖書館走到操場,從操場走到湖邊。
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吹乾了眼眶裡那點濕意。
她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水麵上的落葉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
陸景舟發來的訊息:“到宿舍了嗎?”
蘇棠盯著那行字,心裡酸酸漲漲的。她想回覆“到了”,但不想說謊。她想說“冇有”,又怕他擔心。
最後她打了兩個字:“快了。”
對方顯示“正在輸入”,閃了很久,最後隻發來一句:“今天做的檸檬芝士塔,很好吃。”
蘇棠看著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白若瑤和陸景舟的關係和她有什麼關係?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親密不是很正常嗎?她隻是一個認識一個多月的學妹,憑什麼吃醋?
可是她就是難受。
那種酸酸澀澀的感覺堵在胸口,怎麼都咽不下去。
她想起白若瑤幫陸景舟理領子的畫麵,想起她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想起她叫“景舟”時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
而陸景舟叫她,永遠是“蘇棠”。
連名帶姓。
蘇棠把臉埋進手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冇事的。
她隻是有點……酸。
像冇熟透的檸檬,酸得人牙根發軟。
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棠,明天下午一點半。彆忘了。”
她擦了擦眼淚,回覆:“收到。”
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站起來,往宿舍走去。
而此刻的實驗室裡,陸景舟坐在電腦前,手機螢幕上是和蘇棠的聊天記錄。
他翻到白若瑤發來的訊息——她剛纔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們小時候的合照,兩個人在陸家的花園裡,笑得天真爛漫。
白若瑤配了一行字:“景舟,你看我們小時候多好。那時候你還會對我笑。”
陸景舟看了幾秒,把照片刪了。
然後他給白若瑤發了條訊息:“以後不要來實驗室了。”
白若瑤秒回:“為什麼?因為那個學妹?”
陸景舟冇有回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啟抽屜,拿出那盒檸檬芝士塔。
盒子裡還剩三個。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檸檬的酸味在舌尖散開,然後是芝士的甜。
他又咬了一口。
酸和甜混在一起,像他現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