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黃土高天
吳敬中點點頭,沒再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心裡轉了幾個念頭。這姑娘去哪兒了?回上海?不可能,上海還是淪陷區。去找親戚?她在重慶除了姑媽還有什麼親戚?那個姑媽他打聽過,跟著個商人,靠不住。
會不會是去了那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裡一緊。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許寶鳳在重慶待了幾年,一直安分守己的,沒聽說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再說,她要是真想去早就去了,何必等到現在?
也許隻是不想等了,所以換個地方住。
吳敬中沉吟良久,最後還是做了個決定——這事不能讓李涯知道。
李涯在天津剛剛安頓下來,正是需要集中精力的時候。要是知道那姑娘搬走了,不知道會急成什麼樣。萬一他分了心,壞了事,那就麻煩了。
再說了,那姑娘搬走,也不一定是壞事。她要是真有什麼問題,搬走了反倒乾淨。李涯那邊,等他站穩了,再慢慢跟他說也不遲。
吳敬中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天更暗了,雨終於落下來,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他想起李涯走之前的樣子,那個年輕人站在他麵前,說“吳先生,您能幫我照顧好她嗎”。他說“能”。現在呢?
吳敬中嘆了口氣。
不是他不守信,是世事難料。乾他們這一行的,本來就是這樣。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誰也保不準誰。那姑娘自己要走,他有什麼辦法?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還沒簽完的檔案。雨聲從窗外傳進來,細細密密的,像是在替誰說話。
他沒再想這件事。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延安。
許寶鳳站在黃土坡上,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
她走了半個月。從重慶出發,先坐船到西安,再從西安搭卡車到洛川,然後換騾車,最後是步行。一路顛簸,一路風塵,路上遇見過檢查,遇見過盤問,遇見過好心人,也遇見過想佔便宜的人。她咬著牙過來了,箱子底下還藏著兩根金條。
現在,她終於到了。
延安的天比她想象的要高,黃土比她想象的要厚。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土黃色的——土的山,土的路,土的窯洞。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照得人睜不開眼。風一吹,黃土就揚起來,撲得人滿臉都是。
她站在那裡,身上穿著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用帕子包著,臉上帶著風塵和疲憊。她看著那些土窯洞,看著那些穿著灰布軍裝走來走去的人,看著那些貼在牆上的標語——“抗戰必勝”“團結就是力量”——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就是丁可華信裡寫的那個地方。
這就是他說的“天是高的,地是闊的,人是熱的”的地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可她知道,她來了。
“寶鳳!”
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驚喜。她轉過身,看見丁可華正快步向她走來。他還是那副樣子,清瘦,溫和,戴副眼鏡,穿著灰布軍裝,腰裡紮著皮帶,和重慶那時候比,精神了許多。
“丁老師。”許寶鳳叫了一聲,聲音有些澀。
丁可華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她,眼裡滿是驚喜和欣慰:“來了?真的來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許寶鳳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一路上的辛苦,這一路上的忐忑,這一路上的猶豫和決絕,到了這一刻,都化成了沉默。
丁可華看著她,像是看出了什麼。他笑了笑,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箱子:“走吧,先去安頓下來。一路辛苦了吧?”
許寶鳳點點頭,跟著他走。
丁可華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這裡是抗大,那裡是魯藝,那邊是食堂,那邊是宿舍。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像是在介紹自己的家。
許寶鳳聽著,看著,心裡慢慢安定下來。
她想起自己離開重慶的那天。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把東西收拾好——幾件換洗衣裳,兩本書,還有那兩根金條。她站在屋裡,看了很久,看了那間她住了快兩年的屋子,看了那張她睡過的床,看了那扇他推開的門。
然後她走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留任何話。她隻是鎖上門,把鑰匙放在門口的磚縫裡,然後拎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她隻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等一個人,等到最後,等來的可能隻是一句“等我”。可她不知道等多久,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她不想像姑媽那樣,等一輩子,等到最後什麼都等不到。
所以她走了。
“寶鳳?”
丁可華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她回過神,看見他正看著她,眼裡有些擔心。
“你沒事吧?”他問,“累了吧?”
許寶鳳搖搖頭:“沒事。”
丁可華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把她帶到一排窯洞前,指了指其中一間:“就是這兒。條件簡陋,你先將就住著。回頭我讓人給你送被褥來。”
許寶鳳看著那孔窯洞,土牆,木門,窗戶上糊著紙。她走進去,裡頭不大,一張土炕,一張小桌,一把凳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不知為什麼,她看著這些,心裡卻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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