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伽拉德。
洛薩蘭首都,新大陸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又被稱為千帆之城。
近日,受季風影響,這座濱海之城迎來了連綿的降雨。
無論是空氣還是行人,都濕漉漉的。
季泠州撐著把黑傘,站在街邊,聚精會神地聽對麵的男人介紹。
他叫豪斯,是房屋管理公司的業務員,負責房屋租賃工作。
個子不高,髮際線岌岌可危,但很是熱情。
“先生,這是今天看的最後一間。
位於貝克街14號,不得不說這是棟好房子……”豪斯翻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麻煩你帶我參觀。
”季泠州打斷了他的介紹。
豪斯認可地點頭,用鑰匙開啟房門。
這是棟裝修溫馨的房子,清一色的深色傢俱,格局整齊。
房間地麵上散落著很多畫紙,筆觸稚嫩像孩子的手筆。
季泠州抹了一把傢俱上的灰,問:“這套房子價格不貴,為什麼會空置?”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的碎花牆紙,它們看起來很嶄新。
豪斯不好意思地笑了:
“抱歉,有些情況我忘了說。
“這裡原本住著阿蘭夫人一家。
半年前煤氣泄露,她的家人在意外中不幸遇難。
“你放心,煤氣公司已經全屋更換檢查過煤氣管道,確保安全。
”
季泠州:“真是個悲劇。
但聽你的意思,阿蘭夫人似乎倖免於難?”
“她恰巧去鄉下探望堂姐,真是好運氣。
”
好運氣嗎?未必。
季泠州眨眨眼,發動“鑒定”。
隻見那片嶄新的桌布下,是成片的帶血的撓痕和塗鴉人像。
人像雙手高舉過頭,像是在托著什麼。
【海民的肖像畫:由被詛咒的顏料繪製而成。
備註:我要他們全家都死!】
季泠州無意介入他人的恩怨糾紛,乾脆利索拒絕:“我不想住凶宅。
”
豪斯有些失望,但也在預料之內。
他開啟本子,翻了一頁:“我們明天八點繼續,這次去看工匠大道東側的三套。
”
說話間有風吹過,飄紗拂動。
房間暗下去,像提前進入黃昏,一股寒意自季泠州脊背升起。
“不必了,先離開這裡。
我已經想好租哪間了。
”季泠州大步走出門廳,重新站在街上。
雨落在他的身上,冰冷、潮濕,但冇有房間裡那種沁人心底的寒意。
豪斯眼中閃過喜色,他鎖好大門:“您選定了哪家呢?”
“貝克街221b。
”季泠州毫不遲疑開口。
這樣的門牌號,即便在異世界,也不會有穿越者拒絕選擇它。
豪斯滿臉霧水:“您確定嗎?”
他的印象裡,那是幢石頭小屋,除了結實外毫無特色。
“我確定。
”他催促道,“走吧,去簽協議。
”
阿蘭家宅子給他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再待下去肯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好好好。
”豪斯笑出了聲,簽訂協議意味著不菲的提成,他走路的腳步跟著輕快起來。
路過一座橋時,一個男人衝出來,他表情激動地拉住豪斯的胳膊。
“先生,能不能再寬限幾天?那間房子,我祖父那一輩就在住了。
我發誓,這週一定找到活計,把房租補齊。
”
男人穿著破舊的牛仔布外套,雙目通紅,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眼前的業務員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豪斯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不敢直視男人的臉,推辭道:
“我很抱歉,克魯斯。
但這都是公司的規定,我隻是個聽命行事的可憐蟲。
”
男人跪下來抱住豪斯的腿,苦苦哀求:
“求求你了,我有兩個未成年的女兒。
她們要是跟著我住到大街上,就隻能去三色堇大街找活了,你知道她們會遭遇什麼。
”
路上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三色堇大街像是某種神秘咒語一樣,觸動了豪斯。
豪斯咬牙道:“我最多再寬限一週。
隻有一週,你必須得交上房租。
”
男人千恩萬謝後走了。
季泠州在一旁沉默圍觀。
豪斯不好意思地解釋:“按規矩我不該這麼做,還請您替我保密。
”
季泠州擺擺手,表示自己不介意,看著克魯斯的背影,隨口問:“他的房租是多少呀?”
“60生丁。
”
季泠州冇有再說話。
當回到房屋管理公司的辦公室,豪斯殷切地端上一杯熱茶:
“請稍等一會,我去給您準備協議。
”
不遠處的辦公桌後,幾個業務員好奇地打量季泠州。
在涅伽拉德,極少能看到黑髮黑眼的東陸人。
接著,他們又竊竊私語起來。
“聽說了嗎?法雷爾大人打算把海文區夷為平地。
”
“是的,我在市政廳工作的鄰居說,流程已經開始了。
拆掉重建後,房價怕是要翻上幾倍。
”
“還真是幸運呀!不知道咱們有冇有機會調過去工作。
”
“噢,彆做夢了,夥計。
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
季泠州若有所思地望著南邊。
涅伽拉德被分為十二個區,海文區建成年代久遠,加之臨海被海風侵蝕,非常破敗。
那裡的居民是建城勞工後代,大多是手工藝者、匠人,冇什麼話語權,在城市發展中逐漸被排擠到邊緣。
如果能拆了重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隻是想起這段時間的見聞,他搖搖頭。
豪斯似乎是怕季泠州後悔,十指如飛地敲好合同,來做最後的確認:
“您的職業是偵探,方便告訴我您供職的偵探社嗎?”
季泠州想了想,現編出個名字:“季風偵探社。
”
豪斯填上這個名字,說:“好,請支付第一年的房租。
”
他掏出一把錢幣,放在桌子上。
“先生,您給了我4金帆8佛爾,多給了3佛爾。
”豪斯捧著錢幣,喊住季泠州。
洛薩蘭主要流通三種貨幣單位:金帆、佛爾和生丁,後兩者又稱為銀佛爾和銅生丁。
一金帆等於二十佛爾,一佛爾等於一百生丁。
吃一頓麪包、豆子和茶構成的午飯,隻需要1個生丁。
季泠州:“多餘的錢,記在克魯斯先生賬上吧,不要告訴他。
”三色堇大道是著名的銷金窟,凡是淪落到那裡的平民,都冇有好下場。
“您真是心善。
”豪斯脫帽致敬。
豪斯抬腕看了下表:“善良的先生,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請問您今天入住嗎?”
“是的,我已經退了旅館。
”
“那我們要抓緊了。
再過兩個小時天就黑了,您不會想住在冇光的地方。
”豪斯用力拍了一下腦門,招呼幾個空閒的同事出來幫忙。
和前世坑蒙拐騙的房屋中介不同,涅伽拉德的房屋管理公司更像房東和管家的綜合體。
公司會為租客提供餐食、跑腿、清潔、雇傭馬車等附加服務。
初來乍到,季泠州無意打破行規,直接全權委托。
簡單溝通了幾句後,豪斯有條不紊地發出指示:
“小萊恩,你去家政行會,雇幾個打掃衛生的好手來。
”
“瑪麗夫人,麻煩你聯絡縫紉匠大道的表哥,托他幫我們的客人買些實惠耐用的二手傢俱。
”
“至於恩佐,去請一個油燈師傅。
動作快點,像屁股著了火一樣跑起來!”
他安排完工作,自己則提起季泠州的行李,送他回家。
“油燈師傅?”季泠州疑惑地問。
“對了,我忘了你是外鄉人!”豪斯忽然站住。
他放下手裡的箱子,嚴肅道:“最近的涅伽拉德不太平,或者說這幾年都不太對勁。
”
“當然,這完全不影響您的生活。
請切記,夜晚待在有光的地方。
”
季泠州記下了。
聽勸,是每個看過美式恐怖電影的穿越者都有的美德。
……
不得不說,當錢到位時,一切都變得順暢起來。
一隊身手敏捷的家務女傭,僅花了一小時就將石頭小屋打掃得一塵不染。
然後貨運馬車拉來傢俱,人們合力將它們擺設好。
接著又是一輪整理佈置。
待到夕陽西垂,季泠州已經換上睡衣,躺在露台的搖椅上了。
為了感謝他們的效率,他額外支付了一佛爾作為小費,交由豪斯先生分配。
站在乾淨整潔的新家裡,那種飄在半空中的不踏實感消失了。
邪神、異常物,和不知名的想把自己挫骨揚灰的摯愛親朋似乎都變得虛幻起來。
那個遙不可及、隻在夢裡出現的世界,那個有摩天大樓、飛機和網際網路的世界,也一併變得虛幻起來。
季泠州歎了口氣,站在二樓的陽台上,能看到街上都是些西方麵孔的人。
他們穿著深色衣物,或是架著馬車,或是乘坐笨重的老式汽車。
這是一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他轉身離開窗戶,熟悉自己的新家。
石頭小屋麵積不大。
一樓是廚房、會客廳和餐廳,二樓有三間臥室和一個盥洗室,朝南的露台正對銀月河,景色極好。
為慶祝喬遷新居,季泠州決定吃頓大餐。
他哼著小調,朝街對麵的金羅勒餐廳走去。
……
房屋管理公司的辦公室裡,一片歡聲笑語。
豪斯捧著一大袋黃油蒜蓉烤麪包,熱情地塞給每個人。
“太好了,那棟石頭房子總算是租出去了。
”他咬了一大口麪包,含混不清地說。
“接下來就是阿蘭家的。
這次月中結算,我們貝克街分部總算是能直起腰來了。
”眉目柔和的中年女人瑪麗接道。
就連總愛蹲在辦公室裡的主管,也探出頭來湊熱鬨。
豪斯喜悅地拍了拍胸口,問:“頭兒,這個月的獎金能多發一些嗎?”
他有一對讀中級學校的兒女,這幾日要交下半年的學費,手頭實在緊張。
主管遲疑片刻,嚥下嘴裡的麪包,含糊道:“暫時不能。
阿蘭家的委托拖了太長時間,我擔心上麵有意見。
”
豪斯歎了口氣,距離月底隻剩下三天了,得加把勁兒。
他放下麪包,準備翻看筆記本,再覈對一遍候選客戶名單。
可是,找遍了所有口袋,也找不到筆記本。
也許是遺落在哪裡了。
他認為,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阿蘭家老宅。
一種強烈的、不自然的渴望自心間萌生:他得回去,立刻,馬上!
豪斯一把抓起阿蘭家鑰匙,跌跌撞撞地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甚至冇有拿傘,就那樣直接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