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泠州再次睜開眼睛。
他正站在一片霧氣中。
灰黃的霧構成綿延不斷的大地,藍綠色的霧像河流般,翻滾流淌。
這是哪裡?
季泠州下意識地檢查自己,生怕自己也變成了霧氣。
他鬆了口氣,緊繃的身軀放鬆下來。
自己依舊是血肉之軀,穿著祭祀長袍,胸口的血跡消失了,乾淨整潔得像新的一樣。
這地方並不是現世,他想起自己覺醒的超凡職業【玩家】裡,有一個“鑒定”技能,或許有用。
季泠州試著調動意識海裡的大星,將那股力量湧出,灌注在眼睛上。
下一刹,目之所及之處,皆浮現出同樣的資訊:
【黑暗豐穰的神國】
無儘的知識灌入腦海。
他悶哼一聲,捂住疼痛欲裂的頭,踉蹌著彎下腰。
許久後,那股衝擊消散,他再次睜開眼睛。
眼前的畫麵變了,霧氣淡了,露出縱橫交錯的線條,交織著朝著遠方蔓延。
季泠州試著對霧氣使用“修改器”。
力量歡快地衝出身體,原封不動地返回。
凡人無法撼動神明的力量。
等級分明的力量體係,和故事裡說得不一樣。
他決定去線條的儘頭看看,或許有離開的線索。
霧氣世界,時間失去了意義。
他穿過霧氣城鎮,霧氣鎮民熙熙攘攘,操持生計。
也見到霧氣組成的馬群,自曠野無聲飄過,順便吃光了霧氣苜蓿草。
季泠州有時會想,或許地球、祭壇、邪教徒都是自己的臆想。
自己生來就屬於霧氣國度。
“誰在哪裡?”不遠處的樹叢裡,穿來一道清亮的女聲。
男人警惕道:“小心,那可能是邪神的造物。
”
人聲?
季泠州抬頭眺望,心中惴惴不安。
該不會是幻覺吧?
他強迫自己恢複平靜。
在這純粹由霧氣構成的神國裡,真的有活人嗎?
季泠州悄無聲息地調整姿勢,躲進霧叢中。
一對年輕男女正躲在一顆霧氣榕樹後,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
兩人身上穿著同款祭祀袍。
霧氣是透明的,二人身形清晰可見。
季泠州啞然一笑,率先舉起手,示意自己無害。
兩人看到季泠州身上的白袍,緩緩湊近。
“喂,你也是被黑暗豐穰信徒抓來的嗎?”
年輕女人率先開口,她笑容燦爛,有著一頭漂亮的金髮。
季泠州:“黑暗豐穰?抓我的人稱他們的神是豐饒之主。
”
青年男子苦笑一聲:
“那就冇錯了。
黑暗豐穰自稱為豐饒之主,實際上……”
“你知道離開這裡的方法嗎?”
女人打斷了他的話,她期待地望來,同時自我介紹:
“我叫莎布,這是尼古拉斯,我的未婚夫。
“我們是奧倫特人,婚前旅行時遇到了匪徒。
再醒來時,就已經在這裡了。
”
尼古拉斯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想要捂住莎布的嘴,“莎布!你怎麼能……”
但觸及未婚妻無辜的眼神,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責的話語化為無奈歎息。
有點警惕,但不多。
季泠州自我介紹:“季。
和你們一樣,醒來就在這裡了。
”
莎布沮喪地抿了抿嘴。
“還是冇有新的線索嗎?何時才能逃離這片迷霧?父親和母親還在莊園裡等著我們,天知道他們該有多焦急。
”她小聲說。
尼古拉斯溫柔地撫了撫她那一頭柔順的金髮,安慰道:
“彆擔心,我的天使。
瞧,命運讓我們遇到了新夥伴。
”
“三個參謀官,勝過天命皇帝的一位首席顧問。
”莎布接道。
這句熟悉的諺語以奇怪的方式被說出來,令季泠州目瞪口呆,試探著問:“這句話很特彆。
你們是從哪裡看到的?”
莎佈滿臉疑惑:“書裡呀,你的奧倫特語發音很標準,你冇有受過教育嗎?”
季泠州幾乎汗流浹背,他接受過十幾年教育,可那是在另一個世界。
如今自己能和人交流,全靠前身打下的語言基礎。
“咳咳,你們來這裡有多久了?”他連忙轉移話題,有人能說說話的感覺很好。
先前,他幾乎被那種天地悠悠,獨我一人的孤寂逼瘋。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兩個疑似活人的存在,很是珍惜。
尼古拉斯皺眉思索,滿臉苦澀:“這裡冇有晝夜,我們也不知道。
”
“感覺很漫長。
”莎布補充。
三人結伴同行。
季泠州很快摸清了兩人的底細。
兩人來自奧倫特帝國的朔風行省,出生於小貴族家庭,青梅竹馬。
尼古拉斯看著警惕,實際是個話嘮。
大部分都是他說的,包括莎布喜歡吃草莓蛋糕、燉羊肉,小時候曾被一隻公羊頂傷了大腿。
諸如此類。
“季,你願意與我們一起嗎?”莎布隨口提議。
季泠州心中疑惑,自己不是已經和兩人在一起了嗎?
他下意識準備答應。
話到嘴邊,意識海裡的星辰瞬間黯淡。
他心底悚然。
彷彿走在懸崖邊上,一不小心就會踏空跌落,摔成肉泥。
季泠州相信直覺。
他閉上嘴,斟酌了一下說辭,道:“我計劃往西,你們?”
尼古拉斯笑著說:“和你一樣,我們一起吧。
”
莎布點頭,期待地望著季泠州,再次詢問:
“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嗎?”
怪異的感覺更強了。
不答應就是婉拒,這倆人受過教育,不像不知道的樣子。
那就是有意為之了!
季泠州提議:
“我們不如各選一個方向,你們往西,我往東,發現什麼線索就來之類彙合。
”
說完,他立即轉身出發。
莎布和尼古拉斯一動不動,如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地上,彷彿冇有聽見他的話。
寒意自背後升騰而起。
他盯著兩人,緩緩後退。
兩人倏然抬頭望著天穹,異口同聲地說:“果然,與你來自同一處的存在,都如此敏銳。
”
男聲和女聲重疊在一起,迴響在小山穀裡。
“你拒絕留下,吾隻好親自將你留下。
”
下一秒,二人化作霧氣,融為一體。
霧浪翻湧,走出一道絕美身影。
那道身影完美無瑕,臉龐閃著淡淡的光。
季泠州下意識抬頭望去。
一瞬間,耳中響起萬千生命的哀嚎與誕啼。
身影嘴唇開合:
“吾名莎布·尼古拉絲,歡迎來到吾的神國。
”
恢宏的頌唱聲響徹天際,盪開霧氣,露出被掩蓋的真實。
血肉自熾熱熔岩中噴射,形成滿是血管的浮空島。
山巒裂開血口,誕育出成群結隊的扭曲造物。
它們在膿血與黏液中蠕動糾纏,用不可名狀的語言虔誠讚頌。
高天垂下無數條絲線,插入蠕動的大地。
季泠州捂住眼睛,鮮血自指縫溢位。
無數人的嘶吼呢喃在耳畔環繞,整個人如墜深淵。
意識海裡,【玩家】化作的星辰轟然崩碎,又在神力下凝聚。
反反覆覆,無休止地迴圈。
他呼吸粗重,意識模糊,彷彿一把燒紅的刀反覆插入頭骨,攪動腦漿。
難以言喻的劇痛中,季泠州跪倒在地。
莎布·尼古拉絲靜靜注視著他。
祂眸中閃過好奇,微微揮手,輕紗散作霧氣籠罩全身。
“凡人,神祇不可直視,你是故意為之嗎?”
季泠州胡亂擦掉臉上的血,作為一個外鄉人他根本不知道呀!
但直視神明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
頭痛逐漸減弱,而朦朧的神祇身影逐漸清晰。
季泠州看到,黑暗豐穰頭上延伸出無數線條,刺入高天。
原來,祂就是線條的終末,亦或是起源。
“凡人,回答吾。
”
季泠州反問:“你是神祇,難道無法看穿我的想法嗎?”
在他的視野裡,黑暗豐穰頭頂的線條扭曲著拚出祂的名字:
【黑暗豐穰·豐饒之主·(*&&……*)】
“鑒定”起效了,雖然暫時看不出有什麼用,但有變化就是好事。
黑暗豐穰不置可否地搖頭。
“你既然來到了吾的神國,就屬於吾。
但吾賜予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
祂抬手指天。
高空之上,一條線斷裂飄落,繞住季泠州的脖子。
“你可以現在主動追隨吾,成為吾的眷族。
亦或,全力逃跑,當吾再次將你捕獲,便會品嚐你的靈魂。
”
季泠州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岩漿,一隻半魚半人甫一出世,渾身的鱗片就被燒融大半。
又盯著半血肉半石頭的巨人,一邊走一邊掉落血肉。
他想,當黑暗豐穰的眷族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若要永生永世化作怪物,痛苦不堪,真是比死更可怕。
“看來,你已做出了選擇。
”黑暗豐穰哂笑一聲,道:
“沙漏到底,吾就開始尋找。
”
天穹之上,巨大的骨白沙漏如太陽般升起,蠕動的血肉自漏頸跌落。
季泠州冇有動,繼續盯著祂,扭曲的線條逐漸理順,化出更多資訊:
【絕望豐穰·豐饒之主·孕育萬千子孫的森之黑山羊·萬物之%#@!&……*】
神祇,應該也算是世界的一部分吧?
忽略掉位階上的差距,自己用“修改器”的力量,大概、或許、有可能有那麼一絲機會,能解離祂。
【玩家】本就是化腐朽為神奇,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存在。
按理說,一切存在隻要露出血條就能殺。
利用“鑒定器”讀出資訊,四捨五入也算是“露出血條”吧?
這個想法太過大膽和不可思議。
即便是冇有理智的瘋子的大腦裡,也不會產生如此荒誕不經的念頭。
可季泠州就是想了,並且很認真的考慮了它的可能性。
跑?
開玩笑,自己可是在黑暗豐穰的神國裡呀!
就像寄宿在廣東人家裡的阿螂,再恣意灑脫,總有一天會被從天而降的拖鞋拍死。
耗?
來不及,對比沙漏和線條理順的速度,就知道來不及。
必須得拖延時間,他轉頭鑽入血肉織就的扭曲叢林。
黑暗豐穰冷漠的望著季泠州跑掉的背影,無悲無喜。
轉眼,他又回來了。
祂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這個凡人手裡似乎拿著什麼,背在身後看著不真切。
黑暗豐穰能用神明的力量去看,但祂覺得保留一些驚喜,或許更有趣。
“凡人,你這是準備放棄了嗎?”
祂靠近季泠州,在他耳後輕嗅,“表麵聞上去,是絕望的清香。
“細細品味,能聞到希望、幸福與尊嚴交織出的芬芳。
凡人,你來自一個被秩序與光明眷顧的世界。
”
祂深深吸氣,喉間發出滿足的、近乎歎息的顫音。
“哦,還有一絲自以為是。
略顯辛辣。
比起那些充斥著虛榮與愚昧、乏味如嚼蠟的小東西。
你的靈魂簡直是無上珍饈。
”
黑暗豐穰眸子裡是澄澈的渴望。
那渴望讓人毛骨悚然。
因為除食慾外,再無其它。
季泠州心中急切,快些呀!
隻見黑暗豐穰身上的線不斷抽離重組,從無序轉為有序。
“我為你帶來了一份禮物。
”他硬著頭皮,展示藏在背後的花束。
那是一束骨白色的重瓣菊花。
每片花瓣都是一顆細密的牙齒,它們翕動著、渴望著,無風自動。
在路邊隻能采到這種。
不能指望邪神的國度有真正的花。
當然,季泠州也有私心。
這花看著不好招惹,也許會咬祂一口?帶來些微麻煩。
“啊,真漂亮。
”
黑暗豐穰把臉埋進花裡,深吸一口。
花瓣快速抖動,將祂臉上的血肉磨碎,吮吸乾淨。
神祇聖潔澄澈的臉,很快變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你的禮物,吾很喜歡。
”
瑩白如玉的指尖輕輕撫過季泠州的臉,像是在觸控心愛的情人。
季泠州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現在……該回到正事了。
”黑暗豐穰將血淋淋的臉埋在季泠州的脖頸上,陶醉嗅聞。
他試著掙脫,但整個人被牢牢鉗住,動彈不得。
黑暗豐穰的指頭插入了他的脖頸。
冇有疼痛。
也冇有傷口。
但在那一瞬間,季泠州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開啟了。
藍金色的光點如潮汐般從他體內溢位,從血肉深處抽離。
那光,是意識深處的本源,是飽含靈性的靈魂。
意識海中,那片原本懸掛著星辰的夜開始變得空曠。
星光被一一摘取,冇入祂的指尖。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順著那條被開啟的通路,注入了進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既不像力量,也不像疼痛,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抱住了。
很舒服,幸福、和煦,像秋日裡曬太陽。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記憶:
小時候發燒,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孤兒院的姐姐揹著自己,拐到路邊的雜貨店買了一瓶橘子汁,一勺勺餵給自己。
陽光暖暖的,橘子汁酸酸甜甜。
整個世界隻剩下平穩的呼吸聲,什麼都不需要思考。
什麼都不用選擇。
隻要放鬆下來,就會有人替你承擔一切。
那種溫暖正在一點點擠走他的意識,填補靈魂被抽離後的空白。
他依舊能思考,卻發自內心覺得思考毫無必要。
在那一刻,季泠州清楚地意識到,不能再順從下去了。
否則,接下來被保留下來的,隻會是一具“很聽話的東西”。
與此同時,那行資訊也顯示完全:
【(可解離)絕望豐穰·豐饒之主·孕育萬千子孫的森之黑山羊·萬物之母·月之鏡守護者投影】
【警告:修改器生效過程中,不足能量將用生命補齊。
】
季泠州低笑出聲。
哪怕是死在【玩家】技能上,也比變成黑暗豐穰的傀儡強。
無需猶豫,解離!
渾身的力量瞬間被抽乾,接著是冥冥中看不到的東西,跟著離開軀體,它們彙在一起。
星辰驟然被點亮,銀河般的浩瀚偉力奔湧而出。
“人生二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呼?”
他開口,輕誦出故鄉的話語。
用最後殘存的力氣抬起手臂,反扣住黑暗豐穰的腕。
獨屬於神祇的絕美臉龐無比平靜,似乎冇有察覺到他的動作,繼續用力。
“結束吧!”
意識海裡,星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轟然爆發!
它自黑暗中凝實,化作一枚貫穿意識與現實的箭矢。
黑暗豐穰腦後,幾縷散落的髮絲無聲無息消失了。
季泠州低低笑著,大股的血從鼻子、眼睛裡流出,淌了滿臉。
狼狽不堪。
這是生命力流逝帶來的副作用。
“你說,我的靈魂聞著很香。
”他邊咳,邊笑,“現在,輪到我了。
”
握緊的手腕處,璀璨的輝光逆向奔流。
那不是光,是構成神祇存在的本質權能,正被蠻橫地抽取、拆解。
黑暗豐穰臉上的沉醉消失,化作不可置信的震怒,這是祂頭一次出現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不!”
祂的軀體崩裂成無數流淌著星光的碎屑,又彙成一泓新的銀河,貫入季泠州的胸口。
在這偉力的衝擊下,他自高空墜落。
凡人脆弱的靈魂,在力量的沖刷下,逐漸凝實,染上星輝的顏色。
……
無儘虛空中。
絕望豐穰的應許之地,由迷霧和血肉構成、綿延數光年的扭曲之地。
正中間懸浮著的那團無邊無際、薄霧般的存在,忽然沸騰起來。
祂詫異地發現,自己的投影突然少了一個。
那份力量並未迴歸本體,而是憑空消失了。
能感受到構造那個投影的能量通路還在,少量而持續地抽取著自己的力量。
唯有神明,才能對抗神明。
是誰?剝離了吾的力量。
那些苟延殘喘的可悲舊神嗎?
祂的觸鬚舒展扭動,探入時間和空間的裂隙,攪動並探查,試圖找到那大膽的存在,卻隻發現一片空白。
許久後,祂終於定位到投影最後停留的世界。
虛空中,靜靜漂浮著一張柔軟的書頁,祂用附肢抓過來,捧在眼前細細檢查。
這書頁蒼白、光滑,且芬芳,能看到細細的毛孔,上麵寫滿了方塊字。
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