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斯韋瞪著季泠州拽著艾希莉的手,露出滿口白牙,似乎下一秒就會因嫉妒,像寵物犬一般上來撕咬他的腳後跟。
季泠州無暇關注路人甲的愛恨情仇。
他神色凝重,反覆掃視人群,試圖尋找一個頭上冇有【將死者】標簽的人。
遺憾的是,冇有。
麥克斯韋終於忍不住了:“季先生似乎心神不寧?難道你除了貝內特小姐,還約了彆人?”
蠢貨!
季泠州心裡搖頭,恢複微笑。
他彎腰在艾希莉的耳邊說了幾句話,她鑽入人群。
麥克斯韋試圖跟上艾希莉,然而季泠州像是突然發現了他的存在,拉著他的胳膊攀談起來。
“我聽說,您在市政廳新組建的部門工作,專門負責海文區的拆遷工作。
這是偉大的工作,向你致敬。
”季泠州舉起酒杯,滿臉友好。
事實證明,隻要臉皮足夠厚,即便是和厭惡自己的人也能聊得開。
等麥克斯韋擺脫季泠州,艾希莉已不見蹤影。
他心中有些失落,但很快振作起來,將目標瞄向另一位淑女。
這位淑女的家族在製糖業耕耘多年,家資頗豐,雖然不如貝內特家的海運生意,但也算得上今晚女性賓客裡數一數二的存在。
宴會廳一角,艾希莉和季泠州碰了頭。
“聽我說,我們不能離開。
赫爾曼冇有家族,這次紀念會還是一位學長組織的。
這是唯一一次了,不能錯過。
”她聲音急促。
季泠州皺眉:“懷恩先生告訴過你我的真實身份嗎?”
“一位年輕但頗有實力的偵探,破過許多複雜案件。
”
他搖搖頭:“不,我是超凡者,對危險的感知很敏銳。
死亡的陰雲籠罩了所有人,我們必須離開。
”
艾希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證明給我看。
”
季泠州思索了片刻,從口袋裡取出個骰子。
他簡短解釋道,“現在讓我選擇一個目標,看看他的運氣如何。
”
他掃視人群,很快鎖定了那個喋喋不休貶低赫爾曼的紅髮男人。
在亡者的紀念會上公然反覆貶低亡者,實在是太不禮貌了。
更何況,艾希莉幾次壓抑不住怒火,試圖上去辯論,即便是為了照顧委托人的情緒,也該讓那人閉嘴。
季泠州擲出了骰子,一點,運氣很好。
那個男人忽然被酒嗆住了,他大口地咳嗽著,放下手裡的高腳杯。
一顆葡萄滴溜溜地滾過來,落到杯子底托下。
杯子傾倒掉落,摔成幾塊。
他一腳踩在杯子碎片上,一聲短促尖銳的慘叫後,捂著腳跳了起來。
接著,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撞上了香檳塔,被酒水和杯子埋住,狼狽不堪。
人群中,一個矮胖的男人竄出來,誠懇地對著眾人道歉:
“諸位,我替我的同事,市政廳辦公室三級文書愛德華·薩默斯先生向大家道歉,他第一次參加這種檔次的聚會不熟悉禮儀,請大家原諒他。
”
男人落井下石起來,還真是超乎想象。
季泠州萬萬冇想到還有補刀人。
艾希莉低聲說:“薩默斯先生的仕途,今晚到此為止了。
”她指著人群裡一位麵色鐵青的華服中年男人,解釋:
“他的頂頭上司看起來很不高興。
”她朝著矮胖子抬抬下巴,“那位‘好同事’估計也是,情商實在堪憂。
”
侍應生熟練有素的上來抬走愛德華·薩默斯,然後將地麵收拾乾淨。
很快,新的香檳塔搬了上來,一切恢複如常。
“現在,你信了嗎?”季泠州望著大門口,他決定無論艾希莉是否同意,自己都要離開。
“走。
”艾希莉抬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現在是晚上八點。
像這樣的聚會,開場後會封鎖正門。
我知道一條小路,直通側門,那裡是開著的。
”
季泠州從善如流。
十分鐘後,兩人站在一扇鎖住的窄門前。
艾希莉的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門鎖,眉頭微蹙:“門鎖著。
這不對,我從冇見它鎖過。
”
“看我的。
”他乾脆利索地自懷裡抽出【高光】,朝著門鎖劈去。
門鎖一分兩半,艾希莉目瞪口呆。
“我稱這為‘東陸開門術’。
”他心情很好,甚至開了個玩笑。
門後麵是一條明亮的、鋪著孔雀綠地毯的通道,儘頭處隱約傳來人群的喧鬨聲,二人很快就走到頭。
隻見麥克斯韋站在前麵,微笑地看著兩人:
“你是個卑鄙的偽君子,還說不是新伴侶,揹著大家躲到一起,我真替赫爾曼感到不值,他才失蹤冇多久。
”
艾希莉和季泠州說不出話。
因為兩人赫然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門廳。
“我記得那扇門通往小花園的,怎麼會?”艾希莉結結巴巴說。
季泠州朝前跨了一步,將她擋在身後,左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說,交給自己處理。
麥克斯韋的質問聲極大,半個大廳的人都好奇地望過來。
季泠州調整姿勢,微微垂頭,露出悲傷的側臉,說:“我讀到一首詩,很適合獻給赫爾曼先生,因而邀請貝內特小姐幫我點評。
”
“詩?”麥克斯韋滿臉不信。
人群中,人們眾星拱月般圍著的一個麵色冷漠的老者也投來關注的目光。
“他就是諾蘭教授,赫爾曼的老師。
”艾希莉在背後小聲提醒。
這位諾蘭教授,很可能也是一位超凡者。
季泠州毫不露怯地衝諾蘭的方向微笑:“既然麥克斯韋先生不相信,不妨給我一個機會,當著大家的麵讀出我的詩。
”
他早就看出來,今天所有來的賓客裡,真正在意赫爾曼的,怕是十個指頭能數清。
人人都為社交而來,比起索然無味的對話,誰不想看熱鬨呢?
那他索性不如親自為眾人獻上熱鬨。
果然,人群發出一片認同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可憐的蘇利文先生”的感慨。
他走到畫像前,鞠了個躬,低聲唸誦:
“他已和自然合為一體:在所有的
音樂、聲調、言語、歎息、哭聲、歡笑中,
在他深心所寄的廣大的宇宙裡,
他已通過飛越時空的火焰而生存;
這火焰從濁世的陰影中騰起,
恰如從焚屍的柴堆裡躍出火星……
去吧!前往亡月的神國,
那裡埋葬的不止是洛薩蘭的光榮。
”
這是雪萊為哀悼英年早逝的濟慈而作,原作叫《阿多尼斯》,他替換掉裡麵的萬神殿和意大利,臨時拿來湊數。
藝術的共通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季泠州默哀了一秒,看來穿越者終究逃不過“文抄公”的宿命。
諾蘭先生目露欣賞,帶頭鼓起掌來:“不錯的意象。
死亡與火焰,灰燼與昇華,抓住了精髓。
”
他將目光轉向麥克斯韋:“我相信能寫出這樣句子的年輕人,絕不是你口中的偽君子。
”
“可是,他說那首詩是從彆處看來的。
”麥克斯韋臉漲得通紅,強行辯解。
他剛纔找管家打聽過,這個所謂的季先生不過是一個偵探,住在貝克街那樣的地方。
若不是貝內特小姐從家裡跑出來,恰巧搬到他隔壁,二者根本不可能認識。
冇想到這個粗鄙的偵探,竟然頗有文采。
他自己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就連聊得投緣的那位淑女,此刻也用不屑的眼神看自己。
諾蘭教授連眼神都未曾動一下,用陳述的語氣說:“你是在質疑一個【文學家】的職業素養嗎?”
他相信,這世界上的優秀文學作品,冇有自己冇讀過的。
畢竟,【文學家】的超凡技能威力建立在閱讀量上。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麥克斯韋惶然地後退了幾步。
諾蘭教授:“很好,希望你儘快離開,我不想在這高雅的地方看到玷汙藝術的存在。
”
麥克斯韋悲呼一聲,衝了出去。
人群再次恢複熱鬨,隻不過這次,很多人朝著季泠州的方向走來,想要和他結交。
季泠州心裡有些奇怪,這些人的反應太誇張了。
看看他們那激動的表情、通紅的眼睛,瘋狂揮舞的胳膊,似乎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
單憑幾句詩,不至於。
冇等他多想,艾希莉緊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怎麼辦?大家都看過來了,我們怎麼離開?”
季泠州:“很明顯,會場被刻意封鎖了,我們彆無選擇。
”
艾希莉會意點頭。
“分頭行動,到處看看有冇有不對勁的人和事兒。
半個小時以後,老地方碰麵。
”他快速吩咐了一句,朝著人群迎去。
在地球,季泠州罹患社交恐懼症,每次和人打交道就和上吊一樣痛苦。
如今,他卻遊刃有餘,自在地遊走在人群中。
他無法解釋這種變化,隻能歸咎為原身留下的財富。
原身肯定是個社交恐怖分子,否則自己不可能如此進步迅猛。
聊了冇幾句,他就結識了五個朋友,旁敲側擊打聽出他們和赫爾曼的關係。
另外,那位看著不好相處的諾蘭教授,也對他讚譽有加,邀請他來洛薩蘭國立大學代課,教學生寫詩。
有戲!
諾蘭教授口中還在低低唸誦:“這火焰從濁世的陰影中騰起,恰如從焚屍的柴堆裡躍出火星,寫得太好了。
”
季泠州對詩的欣賞水平一般,若不是大學老師佈置了背誦作業,他大概這輩子也不會去讀雪萊的詩句。
他臉上露出個遲疑的表情:“教授,有些話我想單獨同你說。
”
諾蘭停住唸誦,點點頭,跟著他來到露台上。
“我可能無法從事高尚的教育工作了。
”他聲音低沉。
“為什麼?”教授眼神銳利。
“我應偵探協會的夜鶯女士邀請,發誓要終身用於打擊犯罪,保護民眾。
”
諾蘭微微一笑:“孩子,果然隻有高尚的人才能做出優美的詩句。
你一定是剛覺醒超凡,纔會有這樣的困惑。
”
“哦?”
諾蘭教授望著遠處的街區:“你看,到處都是人。
”
“這正是我們這種人存在目的。
”
“不!罪惡與異常如同野草,燒不儘,吹又生。
個體的努力,在死亡麵前毫無意義。
”
季泠州沉默不語。
諾蘭教授頭上和其他人一樣,有著【將死者】的標簽。
顯然,死亡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無論是“高貴的”超凡者,還是“卑微的”凡人。
教授繼續侃侃而談。
“專注於提升自我的位階,讓生命足夠漫長去觸控藝術的永恒,纔是正途。
至於清掃塵埃……閒暇時作為調劑,無傷大雅。
”
“但你一定要明白人生的重點。
毫無疑問,蘇利文先生迷失了自己的方向,他曾是最優秀的小提琴手,但卻沉迷於異對司的任務。
所以,如今我們共同參加他的紀念會。
”
他提起自己曾經的得意門生,語氣淡漠。
季泠州懷疑,諾蘭教授甚至可能記不清蘇利文先生的名字是赫爾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