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哪裡撿到它的?”塔洛恩如夢初醒,捧起轉盤。
季泠州攤攤手:“銀月河邊,被河水衝上來的。
你知道的,人們什麼都往水裡扔。
”
“我忘了,你就住在河邊。
要我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塔洛恩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一下腦袋。
“小子,聽我說。
你得提防那些藍頭髮的海民,他們會在你睡著的時候,從水裡爬上來鑽進窗戶,然後一刀割斷你的脖子。
”
夜鶯瞥了他一眼:“偏見矇蔽理智。
我和不少海民打過交道,他們守諾的程度,遠勝許多岸上的‘文明人’。
”
塔洛恩嗤笑了一聲,冇有言語。
“好了,請讓我們結束關於海民的討論吧。
”
季泠州抬手扶額:“那麼,你們所說的‘種子’……具體指什麼?我猜想,它和普通的植物種子應該不是一回事。
”
夜鶯:“季,你是天生的超凡者,不知道也正常。
”
“超凡種子指一部分特殊的異常物,經過專業處理後,能幫助凡人覺醒超凡職業。
”
“特殊?”
塔洛恩指指轉盤:“如這件,它的‘氣息’很新,沾染的情緒也很淡。
”他用鼻子貼住抽獎盤使勁兒嗅聞。
情緒也有味道?那可真是太糟糕了,他本以為這個世界已經足夠汙穢。
夜鶯看到季泠州依舊滿頭霧水,又解釋了一句:
“許多誕生久遠的異常物,在人們手中流轉使用,情緒會侵染它的靈性。
用這樣的異常物成就超凡,很容易發瘋。
”
塔洛恩撩起胳膊,露出一道極長的猙獰疤痕,用懷唸的語氣說:
“瞧,一個‘種子’冇選好的瘋子送的紀念品。
我到死都忘不了他那雙瘋狂的眼睛,和稻草一般的頭髮。
”
“平心而論,我覺得凋零詩人長得還不錯,我記得梅薇還追求過他。
”夜鶯無奈地攤手,“在他大開殺戒之前。
”
塔洛恩眼睛一瞪,像要生氣。
“那這羅盤值錢嗎?”
季泠州連忙打斷,他希望二位大佬能停止小學生般的鬥嘴,在有限的時間裡多說點有用的知識。
夜鶯:“說不準,得有願意嘗試的人才行。
”
“拿去沙丁魚酒館,我敢打賭,想成為超凡的人能從酒館門口一直排到海裡。
”塔洛恩小聲嘀咕了一聲。
“季泠州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心想若缺錢時或許可以拿去那裡碰碰運氣。
”
夜鶯冇有說話,隻是舉起右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那枚戒指——來自黃刺蛾幼蟲的貼貼。
“行了,你快走吧。
”塔洛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一扇門,門外正是貝克街221號。
眼前這個胖子很明顯是說漏嘴了,掩飾不過去,隻好處理掉自己這個無辜的旁聽者。
季泠州從善如流地離開。
今天收穫頗豐。
果然,跟著大佬行動,即便是旁聽些閒聊也能受益匪淺。
辦公室裡,季泠州離開後,塔洛恩忽然從椅子上滑落在地,似是再也忍不住了。
夜鶯似是早有預料,歎了口氣,問:“嚴重嗎?”
“你說呢?”塔洛恩疼得滿頭大汗,手指顫抖著掀開上衣,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隻見他的胸口滿是指頭粗的黑洞,依稀能看到肥白的蟲子在裡麵蠕動。
看到這駭人的一幕,夜鶯眉頭緊皺:“你中招了?”
“本…本來那口咬在靈魂上,我讓梅特倫幫我轉移到了軀體上。
”他伸手扣住椅子扶手,試著站起來。
“你還在蘊養那把劍?真是不知死活。
算了,我懶得說你了。
”夜鶯嘴上說著抱怨的話,動作卻是一點也冇停。
她快步站起,開啟身後的座鐘,一隻金燦燦的啄木鳥飛出,落到塔洛恩的胸口,開始啄食蟲子。
塔洛恩冇有理會,半眯著眼說:“狂亂之喉的信徒不過是些吃垃圾的廢物,無關緊要。
蠕行者纔是最要命的,自第一天爆發後再冇有死過人,我心中很不安。
”
夜鶯掏出罐藥膏拋給塔洛恩,語氣平淡:“馬上就到年底了,012會重新錨定認知,到時候加進去就好。
”
“希望吧……”塔洛恩開始給自己塗藥,疼得齜牙咧嘴。
……
今天的貝克街格外安靜,大抵因為明天就是休息日,人們都懶洋洋的。
一聲驚慌的喊叫聲打破了街道的平靜。
“小心!”伴著馬兒的嘶鳴,一輛載貨馬車橫衝直撞地衝過來。
季泠州握住【高光】,身體再次靈巧起來,冇等做出閃避的動作。
馬車伕死死拉住韁繩,在最後關頭猛扯方向,馬車擦著季泠州的身側驚險停下。
一個木頭箱子在慣性作用下,滾落在地。
好險!看著那碗口大的蹄子,齜牙咧嘴的食草動物長臉,他的眼角跳了跳。
季泠州在心裡感歎,這就是蒼白輓歌準備的今日份厄運嗎?
塔洛恩帶來的異常物很管用,今天早上照例檢查天命皇帝的死亡日記,自己的壽命倒計時暫時停住了。
但他覺得,照這樣下去,自己恐怕等不到自然死亡的那天——意外會搶先一步找上門。
馬車伕跳下車,急匆匆朝季泠州跑來:
他大叫道:“先生,您冇事吧?”
季泠州對他使了個安撫的眼神:“冇事。
”
鬍子拉碴的馬車伕如釋重負,額前的金髮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臉上,很是狼狽。
他一瘸一拐朝著掉落的箱子走去,似乎腿腳不方便。
“我幫你。
”季泠州抱住箱子,想搬起來。
箱子紋絲不動。
又試了一次,箱子依舊紋絲不動。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對著馬車伕露出一個略帶自嘲的苦笑,攤了攤手。
馬車伕眼中滿是感激,自己搬起了箱子。
望著馬車離去的背影,季泠州心情輕鬆了起來——與人為善,手有餘香,今天是做了件好事。
他腳步輕快,朝家門走去。
在擁有彼方之前,家對他而言隻是個睡覺的地方。
他時常站在屋前的樹下,望著空蕩蕩的窗戶心生抗拒。
但現在,回家似乎變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街角,貨運馬車上,馬車伕麵露困惑:
“俊美,東陸人,二十歲出頭,條件都符合。
可那人眼看著活不了幾天了,似乎並不是主人要尋找的那人。
”
車廂裡,唯一有磕碰痕跡的箱子裡傳來清脆的童聲:“都殺了!”
“不行!我聞到了夜鶯的味道。
”金髮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忌憚,“那條狡猾的母鬣狗,我可不想在完成任務前,被她盯上。
”
“懦夫。
膽小鬼!”
“我警告你,”男人轉過頭,眼神如同淬毒的冰棱,一字一句地釘入箱中,“永遠彆再讓我聽到那兩個字。
”
“廢物!廢物!廢物!”童聲開始用一種單調而尖銳的語調迴圈。
“我要去播撒更多的種子,”男人不再理會箱子,額角青筋跳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魔怔的狂熱。
“讓這座城市……在最絢爛的**中,綻放成最美的花園。
”
季泠州並不知道自己剛纔和死神擦肩而過。
他正從門口的地毯上撿起一個包裹。
【艾希莉的希望包裹:除摯友贈送的手工木雕外,她還寫了一封信給你。
】
“哦,有意思,以紀念赫爾曼·蘇利文先生為主題的聚會,明晚七點。
”他輕聲讀出信上的內容。
早些時候,他收到協會寄來的協議:艾希莉為委托支付了五十個金帆,暫由協會代管。
身後,彼方殷切地幫他掛起外套,遞上一杯熱茶。
……
厚重雲層遮住月亮,大地一片黑暗。
季泠州對今晚的天氣很滿意。
十二點的鐘聲剛一敲響,他便準時出了門。
貝克街上空無一人。
走出了半條街,他召出了那匹塔坎瑟斯馬,騎了上去。
他並未學過騎馬。
實際上,他騎過的最快的東西,是讀書時家裡那輛吱呀作響的自行車。
老,但結實。
馬蹄聲噠噠作響,迎麵而來的風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路也頗為顛簸。
季泠州歎了口氣,他心念一動,身下的駿馬便在一陣微光中,拉伸、重組,化作了一輛樸實的馬車。
披著帶兜帽鬥篷、麵目模糊的車伕拉著韁繩,操控馬兒朝出城的方向前進。
車廂裡,一盞幽綠色的燈將季泠州的臉照成綠色。
以他當前的力量,那根漆黑羽毛暫時隻能用來召喚代步工具。
作為世界的碎片,它記錄了世界誕生以來,能提供速度加成的一切存在。
馬、鴕鳥、馬車、霜狼、蒸汽車、船,以及某個有大板牙的原始人……
排除引人注目的那些,一輛平平無奇的租賃馬車是最好的選擇。
他抽出偵探日報,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一個小時後,馬車停在了一幢外皮斑駁的建築外麵。
終於到了,郊區墓地。
漆黑的羽毛化為光點,悄無聲息地收回他的意識海中。
夜深露重,季泠州拉起領子擋風,繞著圍牆轉圈,認真實踐剛學的技巧——《潛入未知建築必學的27個偵探技能,最後一個關乎性命》。
第一條怎麼寫的?
首先,尋找一個能墊腳的地方。
牆上自打的缺口最好,實在冇有可以搬幾塊石頭。
他繞了一圈,無奈歎氣。
建築看起來破舊,圍牆卻是新的,上麵甚至佈置了玻璃碴。
看來,隻有用那招了!
唉!
季泠州用圍巾小心裹住自己臉,右手探向身後,自虛空中抽出了【高光】。
一瞬間,他像是變了人。
像是出鞘的劍,目光凜冽。
他略微沉下身子蓄力,一躍而起跳上牆頭,站在玻璃碴的空隙上。
他並冇用立刻下去,反而站定身形,臉轉向路邊的垃圾堆,擺了個瀟灑的造型。
夜空中,月亮也趁機鑽出雲層,照亮了大地。
月光下,他一把扯下遮臉的圍巾,拽下腰間掛的銀色酒壺灌了一口,像極了那些傳奇故事裡落拓不羈的遊俠。
可惜,他們喝的是酒,自己喝的是剛在協會領的補血藥劑。
好苦!季泠州齜牙咧嘴。
藥湯的苦澀尚在舌尖,但【高光】這不受控製的副作用,帶來的尷尬餘味更讓人心頭泛苦。
他暗自歎口氣,這哪裡是耍帥,分明是公開處刑。
幸好冇人看到!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收起【高光】,季泠州重新裹住臉,繞開守墓人的房間,往停屍房而去。
圍牆外麵的垃圾堆裡,一隻毛皮乾枯的流浪狗鑽了出來,它嚮往地望著牆頭的方向。
狗已經很久冇有找到食物了,它很羨慕剛纔那個站牆頭吃東西的大個子。
停屍房裡,瀰漫著濃鬱的腐臭和黴味。
他擰亮煤油燈,昏黃的光穿過冰冷的空氣,照亮一排排敞著門的停屍櫃。
“滴答!”
“滴答!”
“滴答!”
什麼聲音?季泠州的心提了起來,四下掃視後將目光鎖定在房間中間的解剖台上。
泛黃的白布上麵隱約凸起人形輪廓,布單邊緣不斷滲出如瀝青般粘稠的液體,它們散發著微弱的磷光,滴在地上。
那股臭味變得愈發濃烈,其間還夾雜著一絲海腥氣。
他屏住呼吸掀開白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屍體慘白的臉上,大團暗褐色液體自五官滲出。
胸口的肌膚起伏波動,似是有活物在下麵活動。
在‘鑒定’視野中,屍體頭頂原本的【蠕行者的食物殘渣】標簽已然消失,轉而浮現出一個令人不安的新名稱——【**盛宴】。
“大人,您是來取夜宵的嗎?”蒼老嘶啞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嚇了季泠州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