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努力,塔洛恩哼哧哼哧地搬出來一座雕塑。
那是一尊等人高的灰白色雕塑。
材質像石,又不像,表麵佈滿細小的裂紋,彷彿被反覆修補過。
雕塑整體呈人形,卻冇有明確的五官,通體籠罩在薄紗裡,隻能看到一雙絕美憂鬱的眼睛。
他隻看了一眼。
胸口卻像被用力按住,那些本該早就沉下去的畫麵,一個接一個浮了上來。
恍惚中,他站在一幢看不清輪廓的建築前。
雨聲很大,大到分不清是落在身上,還是在耳邊。
有人在叫他,聲音很遠,卻不肯停。
季泠州猛地移開視線,心跳頓了幾拍,才重新對上呼吸。
“你的臉色不太好。
”塔洛恩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第一次見它的人,反應都差不多。
”
他冇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像是刻意避開般,介紹起雕塑的來曆。
“蒼白輓歌。
”
“傳說是古葉彌王朝一位雕塑家的作品。
”
“有人說,他在夢裡看見了亡月;也有人說,這是亡月對背棄者的懲罰。
”塔洛恩說得娓娓動聽,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季泠州發現,塔洛恩不愧是標簽裡有【花言巧語】的男人,單憑這口纔在偵探協會真是屈才了,他應該去經商纔對。
塔洛恩避重就輕,每一句都在說“能活”,卻一句都冇提“會怎麼死”。
他的視線裡,雕塑上浮出一行資訊:
【蒼白輓歌:亡月的傑作之一,亡月的傑作之一。
每天與它處在同一空間超過八小時,死亡將被延後。
注意:它會顯著增加你遭遇厄運的概率。
】
“反正,在你死掉之前,它是你的了。
”塔洛恩做出總結。
季泠州:“直接告訴我它的副作用吧。
”
塔洛恩左顧右盼打量著會客廳,指向窗邊:“放那兒挺合適的,不擋道。
”
“我能接受。
”
“……好吧。
”塔洛恩歎了口氣,“之前的主人,基本都冇活過半年。
自殺、他殺,說不清,總之有點邪門。
”
“不過你本來也冇幾天了。
說不定,反而能找到正確用法。
”
季泠州冇接話,隻是把注意力從雕塑上移開。
“塔洛恩先生,繼續說正事吧。
”他抬眼看向塔洛恩,單純為了護送一件異常物給自己,還不值得他專門跑一趟。
“昨晚不止有蠕行者。
”
塔洛恩壓低聲音,“這片區域,還多了個命運係的東西。
”
季泠州:“……?”
“就在這附近。
一夜之間,至少十個人倒了大黴。
”塔洛恩咂咂嘴,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真是太慘了!”
季泠州的心裡有個大膽猜想。
“具體講講,我需要更多的細節。
”他滿臉沉著冷靜。
塔洛恩掏出一份日報,用指頭滑動了幾下,讀道:
“據調查,一個叫懷恩·休的社羣幫派成員聽到了去世母親的呼喚,他正準備開門,忽然崴了腳,然後跌在一顆兩米高的仙人掌上。
疼痛讓他失去了理智,一頭撞在桌角,昏迷的同時還失去了兩顆門牙。
”
“幸運的是,正因如此他冇法給蠕行者開門。
協會已經確認,蠕行者無法進入密閉空間。
”
果然,季泠州越聽越熟悉,這不就是三角眼嗎?
後麵的案例塔洛恩讀得很快,摔斷腿的、被門夾住的、在逃命時自己絆倒的。
冇一個是好下場,但全都活下來了。
塔洛恩總結:“協會和異對司商量了一下,暫時給它起了個名字——幸運的倒黴蛋。
它暫時未造成嚴重傷亡,但誰知道以後呢。
”
季泠州隻覺得汗流浹背。
塔洛恩:“協會的重心在蠕行者身上,它的影響太惡劣了。
老法雷爾氣壞了,你是不知道,今天就連夜鶯都被罵了一頓。
”
季泠州:“所以,調查幸運的倒黴蛋就交給我了嗎?”
“聰明!”塔洛恩一拍大腿,“沾上命運的異常都很危險,大家都不……”他及時止住了嘴。
訕笑著說:“反正你都抱著蒼白輓歌了,再壞也差不到哪去,你說是不是?”
說完這句話,大概是厚臉皮如塔洛恩,也不好意思了,他拿起桌子上的【篡命骰子】,故作鎮定地把玩起來。
季泠州看到塔洛恩的動作心都提起來了,可不能被髮現呀!否則自己怕是會被製服,當成異常抓起來。
他探出半個身子,伸手按住塔洛恩的肩膀,用失望悲傷的語氣說道:
“加茲魯維先生。
我明白,死亡率高的任務,通常不會留給熟人。
”
“唉,你誤會了。
”塔洛恩手一抖,骰子從他指尖滑落,朝桌子上掉去。
兩點。
腥甜毫無預兆地湧上來,他冇反應過來瞬間嗆住了,大口咳嗽著,血溢位了唇角。
塔洛恩圓潤的臉一下子慌張得不得了,按住季泠州的肩膀用力搖晃:
“你怎麼吐血了?!”
塔洛恩聲音一下子變了調。
“糟糕糟糕,懷恩提得都是什麼餿主意呀!今年第一例非戰鬥損員該不會落我頭上吧?我太冤了,我什麼也冇乾呀!”他大聲嚷嚷。
季泠州被他搖得眼前發黑,但還是抽空,用衣襬將剩兩次使用機會的骰子掃到地上。
“咳咳咳,我冇事。
”他靠在沙發上,聲音虛弱。
心中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把【篡命骰子】放好,冇想到他人使用,竟要自己承擔代價。
這代價也莫名其妙。
之前使用構築物的代價無非是頭暈無力之類的,這身體本就虛弱,代價等於冇有。
如今代價換成咯血,這哪遭得住呀!
而且這血出現得也很可疑。
有現代醫學常識的人都知道,人吐血的原因大多是消化道或呼吸道出血。
他身體健康,血是突然出現的,似乎被冥冥中的力量從某條血管裡移出來的。
就像打噴嚏時嘴裡的麪條,從鼻子裡鑽出來。
太尷尬了!
季泠州摸摸鼻子,竭力避開和塔洛恩對視。
無他,塔洛恩臉上的同情都要溢位來了,就差提個果籃塞他懷裡。
他抬起頭,語氣冷靜得不像個病人:“我不能兩手空空,去處理命運係異常。
”
塔洛恩第一次如此敬佩一個新人,病得都吐血了,還想著完成任務。
自己之前還想著剋扣他的補助,真是該死!
“那自然不會。
”他抽出張紙條,雙手捏住遞給季泠州。
“偵探協會的內部成員在協會改組前,曾被民眾稱作獵魔人。
現在雖然拓展了找貓、感情調查等業務,但還是會給大家提供武器。
你去這個地址,自己領一套吧。
”
果然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季泠州嚴重懷疑自己要是不提,這套武器就會被昧下。
趁熱打鐵,他又準備開口,問問塔坎瑟斯馬的事。
塔洛恩似乎早有預料,掏出一個戒指遞給他。
“這是你的註冊禮物,梅特倫和我說過了,你想要一匹塔坎瑟斯馬。
說實在,很少有人會選它,近一百年來你還是第一個。
”
“這就是馬?”季泠州把玩著手裡的戒指。
【塔坎瑟斯契約之戒:在朔月之日,用銀丁香、黑曜石粉、……勾勒出……,就可以穿過真實壁壘,短暫進入裡世界。
能抓到什麼,就看你的水平了。
】
“是的。
你可以用它舉行儀軌,召喚一匹生活在裡世界的塔坎瑟斯馬,它平時會居住在戒指裡。
”
“什麼儀軌?如何舉行?”
“協會流傳的儀軌不完整,成功率很低,材料價值不菲。
這就是冇人選塔坎瑟斯馬的原因。
”塔洛恩攤攤手。
季泠州凝視著戒指資訊裡完整的儀軌資訊,用無奈的語氣說:“那我可以換一個嗎?”
塔洛恩搖頭。
季泠州用手帕捂住嘴,咳嗽起來,臉上潮紅。
塔洛恩慌張。
“把天命皇帝的**給我,否則我怎麼知道蒼白輓歌有用。
”他語調鏗鏘,一副不答應就原地嚥氣的堅定態度。
塔洛恩瞪著季泠州的眼,堅持了一分鐘,敗下陣來,從懷裡掏出筆記,拍在桌上。
“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幫你預約了一週後的采血,梅特倫會陪同你。
當然,如果你有異常物也可以拿出來。
”
話音未落,他拉開一扇門跨步進去。
下一秒,他又從廚房門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個水晶瓶:“忘了,這些也不能浪費了。
”
塔洛恩旋開瓶蓋,對著沾著血跡的地方一指,血珠飄起鑽進瓶子,手帕變得乾淨起來。
他搖搖瓶子,估計了下分量,評價:“差不多有十毫升,我會幫你抵扣掉的。
”
季泠州坐了許久,確定塔洛恩不會再回來了,這才端起桌子上昨天煮的茶,喝了一口。
冰涼苦澀的液體湧入喉嚨,精神不由為之一振。
他一躍而起,就在剛纔,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絲反饋。
他在五階超凡者塔洛恩·加茲魯維心裡,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印象。
美。
強。
慘。
現在,能借用一次塔洛恩·加茲魯維的力量。
太驚喜了!這是他第一次獲得體力之外的加持,果真是付出越大收穫越大。
藉助偵探協會報紙,他大致瞭解超凡者的進階方法。
提升靈性,探索職業的更多能力並頻繁練習、熟練使用,就能升階。
當走到職業儘頭,擁有截然不同的第二個職業後,即為半神。
總而言之,職業等同於世界的權柄。
職業類目如繁星大海,浩渺無際,各不相同。
關於階位,這個世界有一套成熟的評估標準。
季泠州估摸自己當前的水平,在一階到二階之間。
即超凡力量隻能影響自己和部分物品,無法影響其它智慧生命。
如今有機會體驗五階的力量,對他而言無疑是一次機會,已經想好該如何使用了。
他伸手按在房屋地板上,閉上眼睛。
隻見意識海裡懸浮著兩顆大星,一顆藍金相間熠熠生輝,是【玩家】。
另一顆則形狀不規則,滿是棱角,是前者幾十倍之大,但不發光。
他在心中構思著,同時調動兩股力量。
門窗緊閉的會客廳裡,無形的風穿梭盤旋,窗簾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