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靈被他這般緊張至極、彷彿天塌地陷的模樣看得心口一陣陣發酸,鼻尖忍不住地發哽,眼眶中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滾燙地滑落下來。
然而,她微微張開雙唇,那些在秦宮深處經曆的驚心動魄、那些與神秘先驅者們一同守護嬴政的無數個不眠日夜、那些以自身性命為籌碼換來的沉重代價,卻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死死封住,半個字都無法吐露。
韓國尚未滅亡,韓非、張良、衛莊,他們每一個都是韓國的臣子,是韓國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人。
而張良的家族,與秦國、與那位未來的始皇帝嬴政之間,在既定的命運軌跡裏,本就埋藏著難以化解的血海深仇。
即便此刻兩國之間看似平靜,硝煙未起,她也不敢去賭,曆史的車輪是否已被他們這群試圖扭轉乾坤的先驅者,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悄推動,加速了程式。
一旦泄露半分她在秦國、在嬴政身邊活動的真相,不僅她自己的身份與立場將陷入無法辯白的絕境,就連她最珍視的張良、她所敬重的韓非,都會被無情地捲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隻能更加用力地攥緊張良的衣袖,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將所有真實與苦澀盡數吞嚥迴心底,勉強在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虛弱卻竭力顯得安穩的笑意,輕聲編織謊言:“子房哥哥,我真的沒事……隻是之前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半途倒黴地遇上了一夥兇悍的山匪,慌亂躲避時被劃傷了肩膀,不礙事的,你看,已經好多了。”
她說得那樣輕描淡寫,語氣平淡無波,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尋常不過的意外遭遇。
張良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肩頭那滲著新鮮血跡的潔白紗布上,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眼中依舊寫滿了無法消解的不信與深切的疼惜。
可此刻失而複得的巨大衝擊籠罩著他,滿心滿眼都隻剩下她還活著、還能迴到他身邊的無邊慶幸,即便她的說辭破綻百出,他也不願再繼續逼問,不願再讓她迴想半分可能經曆的兇險與恐懼。
“下次……再也不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他深吸一口氣,將她重新輕輕攬入自己懷中,手臂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後怕與決絕,“再也不要。”
蘇妙靈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肩頭,默默閉上雙眼,心中卻是一片翻江倒海的苦澀與無奈。
她知道,自己或許能瞞得過眼下因情緒劇烈波動而暫時失卻冷靜判斷的張良,卻絕無可能瞞過韓非、紫女、衛莊那幾人。
韓非心思玲瓏,有七竅通透之智;紫女觀察入微,最擅洞察人心;衛莊目光冰冷銳利,慣於看透一切偽裝;即便是看似單純的紅蓮,也因與她親近而最懂她神情舉止間的細微變化。
她這整整一個月的離奇失蹤、這一身來曆莫名的傷痕、這一身難以徹底洗淨的屬於秦地的風塵與氣息,隻要一對上那幾雙眼睛,她倉促編織的謊言必定會在瞬間被拆穿得體無完膚。
一念至此,強烈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慌忙在心底深處,用隻有自己能感知的聲音急切呼喚:“曦……曦,求求你,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
“幫我掩蓋掉身上所有屬於秦宮的氣息,幫我把這傷口變得看起來真的隻是普通匪盜所造成的劃傷,好不好?不然,隻要大師兄、紫女姐姐他們看一眼,一切就都完了。”
寄居於她識海中的存在——曦,聞言不耐煩地輕嘖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你能不能有點出息?我剛費勁把你從秦王眼皮子底下撈出來,轉眼又要我幫你瞞天過海?我是神,不是你隨叫隨到、專門替你謊言兜底的器靈。”
話雖說得冷硬無比,可下一瞬間,一絲微不可察、卻浩瀚精純的神力已然悄然漫過她的四肢百骸。
所有屬於秦宮深處的特殊氣息被徹底抹去,不留絲毫痕跡;肩頭那蘊含著複雜力量的傷口在神力的巧妙遮掩與重塑下,真的變得如同被尋常刀劍慌亂劃傷所致,再無半分宮廷刺殺事件留下的淩厲與詭譎痕跡;連她因久居秦地而浸染出的那份非常年少女應有的沉穩氣質,都被神力強行壓製、扭轉,恢複成了她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靈動與鮮活。
真是嘴上說得最硬,出手幫得最軟。
蘇妙靈感受到身體的變化,心中不由得一暖,在心底低聲呢喃:“我就知道……曦最好了。”
可是她不知道,張良的眼神暗了下來,他明顯已經聽到真相,隻是蘇妙靈還不知道有好幾個人能聽到她內心的聲音以及和曦的對話。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秦國鹹陽宮幽深的長廊之下。
嬴政依舊靜靜立在方纔蘇妙靈憑空消失的那個位置,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緩緩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俊美的麵容上毫無表情,如同一尊完美的玉雕,可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卻似有微瀾輕輕漾開,打破了絕對的平靜。
旁人自然聽不見任何異常,自那夜她突兀出現、義無反擋在他身前的時刻起,便已隱約能觸碰並感知到她心底某些強烈波動的思緒與聲音。
方纔她與那名為“曦”的存在之間的急切對話,那不屬於人間應有的奇異語調、那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縹緲氣息、那能令人輕易穿梭空間的莫測力量,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神。
那道藏匿於她識海深處的存在,是真正的神祇。
若是換成晚年那個執著於長生、渴求永恆的他,或許會為此瘋狂,會不顧一切地追問長生之謎、追尋永恆之道。
但此刻的嬴政,尚且年輕,尚且在這亂世洪流中砥礪前行,心中裝載的是天下大勢,是**一統的偉業,是建立全新秩序的宏圖,而非那些虛無縹緲的長生妄念。
他隻是淡淡抬起眼眸,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精準地投向了韓國新鄭所在的方向,薄削的唇角邊,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淺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蘇妙靈……”
他輕聲地、緩緩地唸了一遍她的名字,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有趣。”
侍立在一旁的劍聖蓋聶始終垂首靜立,屏息凝神,不敢對此情此景置喙一言。
半個月的時間,悄然流逝。
韓國都城新鄭,表麵繁華依舊,暗地裏卻已是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黃昏時分悄然駛入城中,低調樸素得引不起任何人的額外注目。
嬴政換上了一身尋常的布衣,未帶任何彰顯身份的儀仗,未露半分屬於秦王的赫赫威儀,隻帶了最為信任的蓋聶與心思縝密的李斯,微服秘密抵達此地。
他此行不為示威,不為遊樂,隻為一人而來——那位名動天下的韓國公子,韓非。
紫蘭軒內,一處隱蔽的密室之中。
韓非端坐於席上,麵上帶著一貫的溫雅笑意,舉止從容,可那雙明亮的眼眸深處,卻始終藏著一抹洞察世事的銳利光芒。
李斯作為先行溝通之人,率先開口,與韓非敘舊日同窗之誼、論法家治國之術、談當今天下紛爭格局。
幾番言語往來,看似平和,實則機鋒暗藏,密室內的氣氛隨著對話的深入而漸漸變得凝重而微妙。
嬴政安靜地坐在一旁,手中端著一盞清茶,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細膩的杯沿,狀似無意地聆聽著。
忽然,他淡淡一笑,目光徑直投向對麵的韓非,打破了某種平衡:
“韓公子才名遍傳天下,政心仰慕已久,今日終得一見。”
韓非拱手,禮節周全:“尚公子過譽,非愧不敢當。”
嬴政的目光卻在此刻微微流轉,聲音依舊輕緩平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精準力道,彷彿不經意地,落在了密室中某個並未顯眼、卻至關重要的“存在”之上:“對了。”
“我在鹹陽時,曾經偶然間,我遇見了一位極其特別的姑娘。她姓蘇,名妙靈,名字中彷彿藏著幾分靈動與玄妙。”
“韓公子,你可曾認得她?”
這一句話輕輕落下。
原本尚有幾分聲響的密室,驟然陷入一片寂靜。
韓非麵上那溫文爾雅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眼中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藏身於陰影之中的衛莊,眸光驟然轉冷,指尖無聲地按上了劍柄。
門外,恰巧經過、正欲推門而入的紫女,腳步倏然停住,身影凝在廊下。
而此時,就躲在隔壁房間的蘇妙靈,心跳如擂鼓,一聲一聲撞擊著胸腔——
完了。
這一次,恐怕誰都救不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