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靈僵立在原地,雙頰染上滾燙的紅暈,一路蔓延至耳根,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又鬆開,整個人顯得侷促不安,目光躲閃地望向嬴政,眸中蓄滿了難以言喻的委屈與深深的窘迫,小巧的鼻尖也因情緒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眶裏水光盈盈,淚珠幾欲奪眶而出,卻又被她強行忍住。
她與曦的冷戰仍在持續,自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事件落幕,曦便徹底沉寂於她識海的最深處,如同陷入沉睡,無論她如何在心底反複地、焦急地暗自呼喚,甚至帶上幾分懊悔與懇求,那片意識空間都如同死水般,沒有傳來半分迴應,隻餘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此刻,嬴政正帶著探究與威嚴,一步步向她追問那“飛天”之能的究竟,而劍聖蓋聶也靜默地侍立一旁,目光雖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在這兩人麵前,她根本不可能憑空編造或施展出所謂“飛行”的能力,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與無助,彷彿站在懸崖邊緣,孤立無援。
在萬般無奈與近乎絕望的情緒驅使下,她隻能在心底最柔軟處,徹底放低了姿態,用近乎卑微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性地,去觸碰識海深處那片沉寂的區域,聲音裏充滿了討好的意味與急切的央求:“曦,求求你了,這次先幫幫我,把我傳送迴韓國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任性,不跟你賭氣了,你先出來理理我……”
識海之內,那長久的沉寂彷彿凝固了時間,就在蘇妙靈的心一點點下沉時,終於傳來了曦的迴應——那是一聲帶著明顯不滿、卻又終究無可奈何的冷哼,語氣中混雜著恨鐵不成鋼的責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你啊……真是拿你沒辦法!僅此一次,下不為例!若下次再這般不顧後果、自作主張,將自己陷入險境,我絕不會再心軟管你!”
話音落下的刹那,一道極其淡薄、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的微光,驟然自蘇妙靈體內浮現,瞬間將她整個身形溫柔地包裹其中。
嬴政與蓋聶見狀,俱是神色一怔,眼中掠過明顯的訝異。
隻見廊下的少女身影開始急劇變得朦朧而模糊,周身縈繞著無數細碎如星塵的光點,光暈流轉,如夢似幻。
不過眨眼之間,甚至來不及讓人看清過程,她的身影便在那片光華之中徹底消散無蹤,原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消散得幹幹淨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嬴政望著空蕩蕩的廊下,原本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淺淡笑意緩緩收斂,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訝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被一抹瞭然與沉吟所取代。
原來,這並非什麽傳說中的騰雲駕霧或飛天之術,而是某種更為神異玄妙、涉及空間轉換的未知手段。
蓋聶亦是眸光微凝,閃過一絲怔忡,但很快便恢複了慣常的沉靜如水,隻是心中已然明鏡似的:雖然他隻跟蘇妙靈相處了沒多久,但他的師父和他說過,蘇家,不僅擁有預知未來,也擁有一些神異玄妙的能力,現在看果然隱藏著非同尋常、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與此同時,另一處。
包裹蘇妙靈的朦朧光暈如潮水般褪去,她隻覺眼前景象驟然切換,一陣輕微的眩暈感過後,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此處正是韓國新鄭,張良居住的那處清幽宅邸的庭院之中。
晚風輕柔地拂過庭院,吹動了花架上垂下的枝條,草木特有的清新香氣縈繞在鼻尖,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安心,這正是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歸處。
蘇妙靈顧不上仔細體會這傳送後的微妙感受,肩頭那道未愈的傷口因空間轉換的牽扯傳來一陣鈍痛,讓她輕輕蹙眉,但她此刻全然顧不得這些。
雙腳甫一踏上實地,甚至來不及站穩,她便提起裙擺,朝著記憶中張良房間的方向,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
心中隻有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念頭在瘋狂叫囂:立刻見到他!立刻見到子房哥哥!立刻見到那些一直在牽掛她、擔憂她的人!
“子房哥哥!子房哥哥!”她一邊奮力奔跑,一邊用盡力氣急切地呼喊,聲音因一路的奔波與情緒的劇烈起伏而帶著明顯的顫抖與急促,更夾雜著一種失而複得、近乎哽咽的激動。
房間之內,張良正獨自坐在書案之前。案幾之上,雜亂地攤開著無數卷竹簡,每一捲上都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他這一個月來動用一切力量、派出大量人手四處打探蘇妙靈下落所收集的情報。
整整一個月杳無音信,生死未卜,他日夜難安,心力交瘁,原本溫潤的眼眸此刻布滿了淡淡的紅血絲,清俊的麵容上也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深切的憂慮。
就在這滿心焦灼之際,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令他魂牽夢縈的聲音,竟毫無征兆地穿透房門,清晰地傳入耳中。
張良渾身猛地一僵,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定在原地,第一反應竟是不敢相信,以為是自己過度思念之下產生的幻覺。
他握著竹簡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久久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一動,這美好的幻聽便會消失。
然而,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那一聲聲帶著哭腔的呼喚也越發真切,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迴過神來,巨大的驚喜與難以置信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推開身前的案幾,踉蹌著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近乎失態地朝著房門方向衝去。
“吱呀”一聲,房門被猛地從內拉開。門外,月光與廊下燈火交織的光影中,活生生站著的,正是他牽腸掛肚整整一個月的蘇妙靈。
她臉色略顯蒼白,肩頭裹著厚厚的、隱隱滲出血跡的紗布,模樣有些狼狽,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眼前。
張良所有的鎮定自若,所有的君子涵養,所有的隱忍克製,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消散無蹤。
長達一個月的提心吊膽、焦慮煎熬、徹夜難眠的牽掛與恐懼,在這一瞬間盡數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洶湧澎湃的情感洪流,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的眼眶在看清她的瞬間便紅透了,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清瘦俊逸的臉頰滾滾滑落,滴落在素雅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靈兒……”他開口喚她,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顫抖,沙啞得厲害,裏麵飽含著失而複得的巨大慶幸、無盡的後怕,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委屈。
他甚至來不及說任何完整的話語,便已上前一步,伸出雙臂,極其小心翼翼、卻又無比堅定地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力道控製得極為謹慎,他謹記著她肩頭的傷,生怕一絲一毫的用力會碰疼她;可同時,那擁抱又緊密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臂微微發顫,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又像是要確認她的真實存在,彷彿要將這一個月來積攢的所有不安、所有恐懼,全都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她,再由她的體溫一一撫平。
“你終於迴來了……你終於迴來了……”張良將臉埋在她的發間,反複地、哽咽地呢喃著這句話,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個月,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翻遍了可能的地方,卻一點訊息都沒有……我……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以為你出了什麽不測……”
他稍稍鬆開懷抱,雙手卻依舊輕柔地扶著她的手臂,微微顫抖著。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用指腹溫柔地、珍重地拭去她眼角滲出的淚花。
隨即,他的目光迅速而仔細地掃過她的全身,當視線觸及她肩頭那厚厚的、滲著淡淡血痕的紗布時,張良的臉色在刹那間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受傷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法掩飾的驚痛與慌亂,顫抖得更加厲害,“怎麽傷的?嚴不嚴重?疼不疼?快告訴我,是誰傷了你?!”他一邊語無倫次地急切追問,一邊已經不由自主地、極其輕柔地用手虛撫上她受傷的肩頭附近,動作輕緩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珍寶,眼底那滿滿的心疼、慌亂與憤怒再也無法隱藏,全然傾瀉出來,再無半分平日的溫潤從容。
這位一向以智謀過人、風度翩翩、遇事波瀾不驚而著稱的張家公子,此刻在失而複得的蘇妙靈麵前,所有引以為傲的淡定與從容都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一個為心上人擔憂惶恐、心疼到無以複加的普通男子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