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的地位永遠是至高無上的,任何兒女私情,任何青梅竹馬的牽絆,在祖宗開創的千秋偉業麵前,都必須退居其次,毫無商量的餘地!
蘇妙靈將錦被緊緊揉成一團,用力抱在懷中,彷彿擁抱著舉世無雙的珍寶,她的眼眸中閃爍著異常明亮的光芒,幾乎能映出跳動的火焰:“等我先幫祖宗把身體調養好,再慢慢勸他別再輕信那些方士的胡言亂語,專心致誌地謀劃大業!等到將來六國歸一,天下書同文、車同軌,那該是多麽振奮人心的景象啊!”
“振奮人心?”曦的靈體在識海中輕盈地轉了個圈,語氣裏充滿了調侃的意味,“之前是誰信誓旦旦地說要陪張良遊遍齊魯的山水風光?現在可好,滿心裝的都是‘祖宗的事業’,連那位未婚夫都快被忘到臨淄城去了吧。”
“這根本是兩迴事!”蘇妙靈挺直了脖子爭辯,臉頰卻不自覺地悄悄泛起了紅暈,“子房哥哥是知音,是摯友,而祖宗是……是信仰!你想想看,如果沒有祖宗一統天下,奠定基業,哪裏會有後來強盛的大漢與輝煌的盛唐?我這麽做,是在為整個華夏文明的根基添磚加瓦呢!”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胸懷與眼界豁然開朗,索性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現在就得去廚房瞧瞧,明天要用的蓮子是否新鮮,山藥有沒有認真去皮、仔細剔須——萬一廚子偷懶,蓮子芯沒摘幹淨,讓祖宗嚐到苦味可怎麽好?”
“哎哎,你慢著點!”曦急得流光四溢,在她識海中閃爍不定,“你自己的身體還沒完全康複呢!再說現在都什麽時辰了,廚房早就熄火休息了!”
蘇妙靈腳步猛地停住,這才注意到窗外月色已深,廊下的宮燈早已逐一亮起。
她有些懊惱地縮迴已探出的腳,卻仍不甘心,扒在窗邊使勁朝外張望:“那我讓侍女明天天不亮就去盯著!對了,祖宗書房裏是不是常備著提神的濃茶?我得想法子換成菊花枸杞茶,熬夜最是傷肝,喝那個才真正養身。”
她掰著手指頭,一項項細細盤算,嘴裏嘀嘀咕咕個不停,全然沒有察覺廊下那道墨色的身影已靜靜佇立了許久。
嬴政凝望著窗紙上映出的那個手舞足蹈、顯得格外忙碌的纖細身影,眼底最初掠過的那抹複雜心緒,漸漸沉澱為一汪溫潤而深邃的墨色。
他抬起手,示意身後跟隨的侍衛悄然退下,獨自一人立在梧桐樹的陰影裏,聽著屋內少女絮絮叨叨地籌劃著各種“養生大計”,嘴角竟難以察覺地微微牽起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山藥蓮子粥……菊花枸杞茶……”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於他而言頗為陌生的名目,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無意識地輕輕摩挲。
這個來自後世的小丫頭,腦子裏琢磨的東西,倒真比那些方士所獻的所謂丹方要有趣得多。
第二天,天色剛剛透出朦朧的微光,蘇妙靈就揣著昨晚精心繪製的食材清單,踩著濕潤的露水,急匆匆地往廚房方向跑去。
剛到院門口,她就被值守的廚子攔了下來。對方看著她手中那張畫滿了圈圈點點、標注詳細的竹簡,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疙瘩:“蘇姑娘,這‘山藥必須去皮去須’是什麽意思?尋常燉湯不都是連皮入鍋嗎?特意去須豈不是平白費了許多功夫?”
蘇妙靈踮起腳尖湊上前去,指著竹簡上那些畫得歪歪扭扭卻意圖明確的圖示解釋道:“須根裏最容易藏匿土腥味!得用竹刀細細地刮幹淨才行,不然熬出來的粥口感就不夠清甜。還有這蓮子,裏麵的芯子必須全部剔掉,那是苦味的來源!”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生怕廚子領會錯了意思,末了還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脯保證道,“你隻要嚴格按照我說的去做,我保準尚公子喝了之後讚不絕口!”
廚子半信半疑地接過竹簡,眼角餘光不經意間瞥見廊下立著的侍衛朝他遞來了一個眼色,那眼神分明是在示意“照她說的辦”。
他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暗想這位蘇姑娘莫非是得了公子的另眼相看?
當下不敢再有絲毫怠慢,趕緊吩咐手下的小工們依照圖上的指示,把堆在牆角的山藥和蓮子統統搬出來,開始仔仔細細地處理。
蘇妙靈蹲在灶台邊,全神貫注地盯著鍋中變化,鼻尖縈繞著米粥漸漸散發出的清香,嘴裏還在不停地碎碎念:“火候不能太猛,得用文火慢慢地熬,不然山藥容易糊在鍋底……曦,你看我這次是不是準備得特別專業?”
曦的靈光在她識海裏悠悠地晃了晃,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調侃:“是是是,專業到差點把蓮子殼當成蓮肉扔進鍋裏。”
“那隻是個意外!”蘇妙靈有些氣鼓鼓地拿起長勺,在粥鍋裏攪動了幾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她猛地迴過頭,正正撞進一雙深邃如古井、幽暗如墨玉的眼眸裏。
嬴政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廚房門口,玄色的錦袍下擺還沾染著清晨的露水,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手中那柄長勺上。
蘇妙靈手一抖,長勺“哐當”一聲掉進了粥鍋裏,濺起幾滴滾燙的米漿,恰好落在她的鼻尖上。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公、公子!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嬴政的視線從她鼻尖上那點米漿,移向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粥鍋,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聽聞你今日起得甚早,特意過來看看。”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旁邊案幾上擺放著的菊花與枸杞,“這些是……”
“是給您準備的茶!”蘇妙靈像獻寶一樣連忙捧起旁邊的陶罐,眼睛亮得如同星辰,“熬夜最是損傷肝氣,菊花和枸杞搭配能清肝明目,比那些濃茶要好上許多!還有這鍋裏的粥……”
“這是特意為您熬製的山藥蓮子粥,最是安神養胃,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她一邊柔聲說著,一邊舀起一勺溫熱的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後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麵前,眼神裏滿是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副模樣活像一隻捧著自己珍藏的鬆果、正等待誇獎的小鬆鼠。
嬴政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眼前的勺中。
隻見乳白色的米粥熬得細膩稠滑,山藥早已被燉煮得綿軟融化,幾乎與粥融為一體,而飽滿的蓮子瓣則在粥中半沉半浮,顯得格外誘人。
比起禦膳房平日裏那些用料奢華、重油重味的羹湯,眼前這一碗確實顯得清爽素淨許多。
他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那遞到麵前的勺子,反而抬起眼,視線落在了她沾著一點白色米漿的鼻尖上。
靜默了一瞬,他忽然抬起手,用微涼的指腹在她鼻尖上極輕地擦了一下。
蘇妙靈整個人頓時僵住了,連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滯。嬴政的指尖帶著些許涼意,可觸碰到她麵板的瞬間,卻彷彿帶著細微的電流,讓她從鼻尖到心尖都跟著微微一顫。
他很快便收迴了手,神情平靜得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隻是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她手中的勺子,送至唇邊,淺淺地嚐了一口。
米粥入口清甜,米粒軟糯,溫熱的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滑下,彷彿一股柔和的暖流,竟將連日熬夜批閱奏章積攢下的疲憊都驅散了幾分。
“尚可。”他放下勺子,語氣聽上去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卻對身後侍立的侍衛淡淡吩咐了一句:“傳令下去,往後每日,廚房都按蘇姑娘提供的方子準備膳食。”
蘇妙靈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直到嬴政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外透進的晨光之中,她才猛地迴過神,雙手捂住自己已然發燙的臉頰,在識海裏激動地無聲尖叫起來:“曦!他吃了!他真的吃了!他還說了‘尚可’,這算是誇讚了吧!”
識海之中,曦的靈體流光慢悠悠地轉了個圈,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我的小祖宗,他不過是吃了你一口粥而已,瞧把你給樂的。下一步打算是什麽?是不是恨不得把整個藥膳房都搬到他書房隔壁去,日日守著爐火?”
蘇妙靈此刻卻顧不上迴應曦的打趣。
她依舊望著嬴政離去的方向,一雙眸子亮得驚人,裏麵閃爍著堅定而熱切的光芒。
在她心裏,這位“祖宗”的安康纔是第一位,隻要能幫他調理好身子,讓他少些疲憊,莫說是這一碗藥膳粥,就算讓她從此天天守在廚房煙熏火燎,她也心甘情願,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