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京回來的那天晚上,沈星移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什麼都沒有,隻有無盡的黑暗。遠處有一點光,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往那道光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他看清了——那不是燈,是一口井。
和土地廟那口一模一樣的井。
井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他想走過去,但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師父。
真的是師父。
穿著那件舊中山裝,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顆星星。
師父看著他,笑了笑:
“星移,你來了。”
他想說話,但張不開嘴。
師父繼續說: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別急,慢慢來。”
然後師父的身影開始變淡,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井還在。
那道光還在。
他想追上去,但怎麼也邁不動步。
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大口喘著氣。
——
三天後,沈星移去了監獄。
陳厚澤的骨灰,還存放在監獄的殯儀館裡,一直沒取走。
沈星移站在那個小小的骨灰盒前,看了很久。
紫檀木的盒子,上麵刻著一隻蟬。
和那些木盒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盒子。
冰涼冰涼的。
師父在裡麵。
那個教他看星星的人,那個帶他走進科學殿堂的人,那個用十年時間查清真相的人,那個用自己的死引他上路的人——在裡麵。
他站在那兒,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師父,我見到張若曦了。”
骨灰盒靜靜的,沒有回應。
“她說,她願意幫我們。她說,她恨那些人。她說,她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還是沒回應。
“她還說,你給她寫過一封信。你讓她來找我。”
依然沒回應。
沈星移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骨灰盒上,輕聲說:
“師父,我好想你。”
眼淚終於掉下來。
——
從監獄出來,顧青在門口等著。
看見他紅腫的眼睛,她沒說話,隻是遞過來一張紙巾。
沈星移接過來,擦了擦臉。
“走吧。”他說。
“去哪兒?”
“老宅。”
——
一個小時後,兩人站在老宅門口。
老宅還是那個樣子。青磚地,石榴樹,石桌石凳。石榴樹光禿禿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稀疏的影子。那扇門虛掩著,和他每次來時一樣。
沈星移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有一股陳舊的黴味。書架整整齊齊,古籍也放好了,牆上那張海市地圖還在,八個紅圈還在,師父的批註還在。
他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這間屋子。
師父在這兒住了十年。
從2014年到2024年。
十年裡,他一個人,天天麵對這些地圖、這些古籍、這些星圖。他想什麼?他做什麼?他難過的時候,有誰陪他?
沒有。
師母死了,師妹死了,他也“死”了。
剩下的,隻是一個軀殼,一個要為她們討公道的軀殼。
沈星移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還放著師父的筆筒,裡麵插著幾支毛筆。他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回去。
拉開抽屜,裡麵是一些雜物——舊信封、回形針、幾個筆記本。
他拿起最上麵那個筆記本,翻開。
是師父的日記。
從2014年開始。
第一頁,2014年9月18日:
“昨天,素芳和雨萌走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像是有人把我的心挖走了,剩下一個洞,空空的,什麼都填不滿。
今天去認屍。她們躺在那裡,臉上蓋著白布。我掀開布,看了她們最後一眼。
素芳的臉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雨萌也是。她還那麼小,才十二歲。
我摸了摸她們的臉,冰涼冰涼的。
工作人員說,該火化了。
我說,好。
我沒哭。不知道為什麼,哭不出來。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是她們?為什麼要帶走她們?
後來我想明白了。
不是為什麼。是誰。
是誰讓那場燈光節舉辦的?是誰讓那輛貨車失控的?是誰害死她們的?
我要查清楚。
不管用多長時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沈星移的手在發抖。
2014年9月18日。
師母和師妹死的第二天。
師父就開始查了。
他繼續往下翻。
2014年10月:
“查了一個月,終於有點眉目了。
那場燈光節,是周懷禮提議的。他為了慶祝金融廣場封頂,讓全市徹夜通明。
那輛貨車,是一個叫趙建國的開發商的。他公司名下的一輛車,司機也是他雇的。
趙建國是誰?我查了。他是老城區改造工程的承包商,和周懷禮關係密切。
我隱隱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2015年3月:
“查了半年,終於查到趙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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