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仁的屍體被運走的第二天，沈星移又去了老宅。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想去。
也許是因為師父。也許是因為那些夢。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那裡還有東西沒找到。
這次他是一個人。
顧青有案子要辦，馬大壯也在局裡忙。他誰也沒叫，自己坐公交，在郊區那個站下車，沿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土路，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前。
老宅還是那個樣子。
青磚地，石榴樹，石桌石凳。石榴樹光禿禿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稀疏的影子。那扇門虛掩著，和他每次來時一樣。
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有一股陳舊的黴味。書架已經扶起來了，古籍也放好了，牆上那張海市地圖還在，八個紅圈還在，師父的批註還在。
他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那些紅圈，那些批註，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師父在這張地圖前，站了多少個日夜？算了多少遍星象？想了多少遍那些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師父留下這張地圖，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
為了讓他能看懂。
為了讓他能查下去。
為了讓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張地圖，紙張已經發黃髮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師父的字跡，一筆一劃，都那麼熟悉。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做學問的人，要對得起頭頂的星空，也要對得起腳下的土地。”
星空。
土地。
他都對得起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努力。
——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把那些書又整理了一遍。師父的書很多，大部分是天文、地理、歷史方麵的，也有一些是風水、堪輿的古籍。他一本一本拿起來，翻一翻，放回去。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是一本書。
很舊，封麵已經沒了，紙張發黃髮脆。他翻開內頁，第一行字就讓他愣住了：
“鎮國大陣考略”。
鎮國大陣。
就是張懷仁說的那個。
他深吸一口氣，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看。
書是手抄本，毛筆字，寫得工整。開篇是：
“鎮國大陣者，上古秘法也。傳自黃帝，歷代帝王用之，以保國祚。其法：以三百六十五錢，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以七命，應七政七星；埋於龍脈之上，可保一甲子太平。六十年後，復埋七命，可再保一甲子。如此迴圈，永無止境。”
沈星移的手一抖。
永無止境。
就是說，隻要一直殺下去，就能一直保太平？
荒唐。
太荒唐了。
他繼續往下看：
“此法至靈至驗，然亦至險至毒。用之不當，反噬其身。故歷代帝王，皆密用之，不令外人知。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之亂，慈禧太後命方士張氏行此法。張氏擇海邑城隍廟土地祠後古井，埋第一批七命。此後六十年一迴圈，至今已四輪。”
四輪？
光緒二十六年一次，1960年一次，2020年一次？
那1985年那次呢？
不對。
書上寫的，是六十年一輪。1985年離1960年隻有二十五年，離2020年有三十五年，都不是六十年。
那1985年那次是怎麼回事？
他繼續往下看。
書的最後幾頁，是手寫的批註。看筆跡，是師父的：
“此書乃張氏家傳秘本，我從張懷義處得來。據書中所載，鎮國大陣確為六十年一輪。然海市實際發生的殺人事件，間隔並不規律。光緒二十六年後，民國八年、十八年均有殺人記錄，間隔不足六十年。1985年更是殺了二十一人，遠超七人之數。
為何？
我疑心，張家並非唯一行此法者。還有別的人，別的地方，用同樣的方法，在不同的時間，做同樣的事。
他們之間，或許有聯絡，或許沒有。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種事，不止海市有。”
沈星移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止海市有。
別的地方，別的城市，也有。
那些人，也在殺人。
用同樣的方法。
用活人祭祀。
調理“氣運”。
他想起張懷仁說的話：“我們張家，四代人，靠這玉佩活了一百多年。”
四代人，一百多年，殺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全國有多少個這樣的家族？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
他繼續翻那本書。
翻到最後，發現夾著一頁紙。
是師父的筆跡：
“星移，如果你看到這本書，說明你已經查到了張懷仁，也拿到了那塊玉佩。
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那些人會來找你。他們會讓你加入他們，或者殺了你。
你要小心。
但你也有一張牌：這麵銅鏡。它能對付他們。那些蟲子，最怕這麵鏡子的光。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知道它有用。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
那些人的老巢，不在海市。在別的地方。我查了十年，隻查到一點線索：他們的總部，在南京。民國時期，他們就在那裡活動。
如果你想去，就去南京找。
但記住，去了，就可能回不來。
你自己決定。
——師父”
沈星移握著那頁紙，久久沒動。
南京。
那些人的總部，在南京。
民國時期，他們就在那裡活動。
他要去嗎？
去了，就可能回不來。
不去，那些人還會繼續殺人。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張地圖。
海市。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冤魂，那些一百多年的秘密——都在這座城市裡。
他走了，誰替他們守著？
他走了，誰替他們討公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他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看著遠處那些高樓大廈，看著這片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
三天後，沈星移站在南京火車站門口。
顧青站在他身邊，馬大壯拎著兩個大行李箱，一臉緊張。
“沈大師，咱們真要來南京？”他小聲問。
沈星移點頭：
“來都來了。”
顧青看著他：
“你有線索嗎？”
沈星移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
“師父說，他們的總部在南京。民國時期就在這裡活動。六十年了，應該還有人在。”
顧青看了看四周：
“南京這麼大，怎麼找？”
沈星移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會來找他的。
他脖子上還掛著那塊玉佩。
那是他們的“信物”。
誰戴著它，誰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他們會來找他的。
就像張懷仁來找他一樣。
“先找地方住下。”他說，“然後等。”
——
他們在南京待了一個星期。
每天，沈星移就戴著那塊玉佩，在南京城裡轉。夫子廟、中山陵、玄武湖、總統府——他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
但沒有人來找他。
那些人，好像消失了。
第八天晚上，他坐在酒店的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南京的夜，比海市更繁華。高樓林立，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百多年的歷史，都藏在這些燈火裡。
他正想著，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對麵是一個年輕的聲音：
“沈星移？”
“是我。”
“你脖子上那塊玉佩，是誰給你的？”
沈星移的心一緊：
“你管得著嗎？”
對麵笑了，笑聲很輕，很好聽，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當然管得著。那塊玉佩，是我們家的。”
沈星移愣住了。
女人？
張家的傳人，是個女人？
“你在哪兒？”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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