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燈光很暗,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在水泥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斑。
沈星移站在那根柱子前,手裡攥著那麵樞鏡,手心全是汗。
陳厚澤站在三米外,背對著他,仰頭看著頭頂的管線。他的背影很平靜,像在等公交車,而不是等一場可能改變整座城市的儀式。
馬大壯緊張地四處張望,顧青站在沈星移身邊,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沈星移低頭看手錶——十一點二十分。
還有三十八分鐘。
“師父。”他開口。
陳厚澤沒回頭:“嗯?”
“師母和師妹……她們走的那天,你在哪兒?”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陳厚澤轉過身,看著他。那張清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沈星移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溫和,不是平靜,是某種被壓抑了十年的痛苦。
“我在開會。”他說,“市政府的一個專案評審會。周懷禮主持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開到一半,有人進來,在周懷禮耳邊說了什麼。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繼續開會。開完會,我走出會議室,看見走廊裡的電視——新聞正在播那場車禍。”
他頓了頓: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們已經……已經……”
他沒說下去。
沈星移的喉嚨發緊。
“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陳厚澤問。
沈星移搖頭。
陳厚澤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流下來:
“那天早上出門前,雨萌讓我陪她去書店。她說學校要買課外書,老師推薦的。我說,等爸爸開完會,下午陪你去。她說好,那你早點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沒回來。她媽帶她去了。”
地下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星移想起那個紮馬尾的小姑娘,想起她叫他“星移哥哥”時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纏著他講星星的樣子。
她也叫他爸爸“早點回來”。
他沒回來。
“所以,”陳厚澤抬起頭,“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沒去開會,如果我陪她去書店,如果……”
他苦笑了一下:
“沒有如果。”
沈星移走上前一步:
“師父,我懂。我都懂。但是……”
“但是什麼?”
沈星移看著他,眼睛發紅:
“但是師母和師妹,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陳厚澤愣住了。
“她們是多好的人。”沈星移說,“師母給我做過飯,師妹叫我哥哥。她們要是知道你這十年在做這些事,她們會……”
他說不下去了。
陳厚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你說得對。她們不會想看到我這樣。”
他走到沈星移麵前,伸出手:
“把鏡子給我。”
沈星移下意識地握緊手裡的樞鏡。
陳厚澤搖搖頭:
“不是要完成儀式。是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沈星移猶豫了一下,把鏡子遞給他。
陳厚澤接過兩麵鏡子,把它們對在一起。樞鏡和引鏡的邊緣完美貼合,嚴絲合縫,像原本就是一體的。
“你看。”他說。
沈星移湊過去看。
兩麵鏡子合在一起後,背麵的紋路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不是太極圖,而是……
“二十八宿。”他喃喃道。
對。完整的二十八宿,從角宿到軫宿,環繞成一圈。中央的太極圖變成了一個圓點,像北極星。
“這纔是真正的鎮物。”陳厚澤說,“八門鎖煞陣的核心。它不是為了匯聚煞氣,是為了記錄——記錄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生辰、他們的死期。”
他指著那些星宿旁邊的小字:
“你看。”
沈星移仔細看。在每一個星宿的旁邊,都有一個極小的字,比米粒還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角宿旁邊——張德柱。
亢宿旁邊——李滿囤。
氐宿旁邊——趙小軍。
……
二十一個名字。
二十一個死在工地上的工人。
沈星移的手在發抖。
“這十年,我找到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陳厚澤說,“有的有家屬,有的沒有。有的有人記得,有的早就被忘了。我把他們的名字刻在這上麵,讓它們永遠留在二十八宿裡。”
他抬起頭,看著沈星移:
“我要做的,不是殺人,是讓這些人——重見天日。”
沈星移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些陌生的、被遺忘了二十年的人名,忽然明白了。
師父不是瘋子。
他是守夜人。
守著一座城市最黑暗的記憶。
“那王崢他們……”他問。
陳厚澤點頭:“他們是鑰匙。沒有他們的死,就不會有人查這個案子,就不會有人找到古井裡的屍骨,就不會有人翻出那份二十一年的名單。”
他頓了頓:
“我殺他們,是為了讓更多人活。”
沈星移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名字——張德柱、李滿囤、趙小軍……他們死了二十年,沒人知道,沒人提起。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