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最後的夜市
從帕米爾高原回來之後，沈星移以為自己會倒下。
九十歲的人，爬了幾天的山，吹了幾夜的風，看了那些不該看的東西——他以為，這把老骨頭該散架了。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比以前更精神了。就像心裡那塊壓了六十年的石頭，終於被搬走了。整個人輕飄飄的，像要飛起來。
顧青說他這是迴光返照，讓他別得意。錢半仙說他這是心願已了，該準備後事了。沈星移聽了，隻是笑。
他知道，他們說得都對。但他也知道，他還不想死。
還有很多事沒做。那些古籍，還沒整理完。那些學生，還沒教好。那些星星，還沒看夠。還有夜市，還沒去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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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海市的第三天，沈星移去了夜市。
六十年了，夜市早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城市改造，那片老城區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現在變成了一片高檔商業區。夜市的攤販們被趕到了一條小巷子裡，窄窄的，擠擠的，但還在。
錢半仙還在。
一百一十歲的人了，還坐在那個老位置，穿著道袍配運動鞋，手裡搖著那個指南針改的羅盤。隻是道袍更舊了，補丁摞補丁。羅盤也換了，不是他爹那個——那個留在龍脈穀了——這個是他自己做的，用硬紙板畫的。
看見沈星移，他眼睛一亮：“哎喲沈大師！你可來了！我還以為你死在帕米爾了呢！”
沈星移笑了：“你都沒死，我哪敢死？”
錢半仙哈哈大笑，遞給他一瓶啤酒。沈星移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六十年來沒變。
兩人喝著酒，看著夜市的人來人往。巷子很窄，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和六十年前一樣。烤串的油煙，小販的吆喝，孩子的哭鬧，老人的閑聊。一切都沒變，但一切都變了。
錢半仙忽然說：“沈大師，你知道我為什麼還在這兒擺攤嗎？”
沈星移看著他：“等你爹？”
錢半仙搖頭：“不等了。他在那個山穀裡，好好的。我等了他一百年，夠了。”
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我在這兒，是因為這些普通人。他們不知道那些事，也不想知道。他們就想安安穩穩地活著。我看著他們，心裡踏實。”
沈星移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替我看星星，替我看城市，替我看那些普通人。他們纔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他笑了：“錢半仙，你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錢半仙得意地捋了捋鬍子：“那當然！我可是半仙！”
兩人喝著酒，看著夜市的人來人往。遠處，顧青坐在一個小攤上，吃著餛飩。馬小壯站在她旁邊，憨憨地笑著。林小舟也在，蹲在一個舊書攤前，翻著一本發黃的線裝書。
沈星移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踏實。這些人，這些普通人，就是他要看的。替師父看，也替自己看。
他喝了一口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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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沈星移站在棚子門口，抬頭看著夜空。棚子早就不在了——六十年前就不在了。他現在住在一棟老樓裡，三樓，沒電梯。但每次來夜市，他還是會在這條巷子口站一會兒。看看那片天空，看看那些星星。
二十八宿，全在天上。角、亢、氐、房、心、尾、箕——東方蒼龍七宿，亮得刺眼。六十年了，它們一點都沒變。但他變了，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也花了。但他還能看見，還能看見那些星星。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星星永遠在天上，不管你看不看得到。”
師父，我看到了。我每天都看。現在，我老了，快看不到了。但我看到了最後一眼。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樓裡。爬上三樓，推開那扇門。
屋裡很暗。他開啟燈，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牆上掛著師父那張海市地圖，已經裱起來了，裝在一個鏡框裡。旁邊是韓復生給的那張龍脈穀地圖，還有錢半仙他爹和王大爺的合影。三張地圖，一張照片，六十年的記憶。
他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王大爺說過的話：“那口井下麵，還有東西。我藏了一輩子，不敢讓人知道。”
王大爺藏了一輩子，最後告訴了他。錢半仙的爹藏了一輩子，最後被兒子找到了。師父藏了一輩子，最後被他找到了。那些秘密，一個一個被揭開。那些死去的人，一個一個被記住。
現在，該他藏了。藏什麼？藏那些星星，藏那些故事，藏那些死去的人。等下一個六十年，等下一個能看見星星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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