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養傷
楚道玄在知命齋住下了。
楚辰把裡間的臥室騰出來給爺爺，自己搬去了隔壁的小儲物間，把一張摺疊床支起來，將就著睡。
蘇欣然知道這件事之後，第二天一早，讓人送來了一張好床墊，還有兩床疊得規整的棉被，楚辰推辭，她沒理，直接讓人搬進了儲物間，出門之前，回過頭，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睡好了纔有力氣打架。\"
楚辰看著她，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行。\"
蘇欣然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背影乾淨利落，連停都沒停一下。
秦雨沫在旁邊送她出門，等人走遠了，湊到楚辰旁邊，悄悄說了一句：\"蘇小姐昨晚把床墊的牌子研究了快一個小時。\"
楚辰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嶄新的床墊，轉身去倒茶了。
……
楚道玄將養了整整十天。
頭三天幾乎全在睡，隻在傍晚醒來，喝半碗粥，看楚辰一眼，確認孫子還在，再睡。第四天開始，能坐起來說話了，楚辰每天早晨替他打通經脈、輸送元氣，配合著幾副老方子抓來的葯，氣色一天一天地往回走，像是枯木在春天裡，極慢極慢地，抽出一點新意來。
到第七天，能在院子裡走幾圈了。
到第十天，楚道玄一個人坐到院子裡，把楚辰叫過來，兩人一人一個石凳，對坐著曬太陽，身邊什麼都沒有，也不說話，就這麼坐著。
這種感覺，楚辰很小的時候有過——那時候楚道玄帶他去田間地頭走動，給鄉親們看風水，辦完事，祖孫倆就在田埂上坐著，吃楚道玄從兜裡掏出來的窩頭，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遠處的山，太陽曬在背上，懶洋洋的，暖和。
後來就沒有了。
現在又有了。
楚辰低頭，看著石凳上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那道從練撼龍經落下的舊繭，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楚道玄忽然開口：
\"辰兒，你這些年，怕過嗎？\"
楚辰想了想，如實道：\"怕過。\"
\"什麼時候？\"
\"剛到二十歲生日那天晚上，\"楚辰說，\"封印快撐不住，鬼影滿屋子，那時候有點怕。\"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楚辰淡淡道，\"後來蘇家人來了，就不怕了。\"
楚道玄聽到這話，側過臉，看了孫子一眼，隨即低頭，把想笑的表情，用喝茶的動作壓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又開口，這次聲音放低了些：
\"你爺爺我，在那個地方，也怕過。\"
楚辰抬眼。
\"不是怕死，不是怕被困，\"楚道玄道，聲音很平，但楚辰聽得出來，那是把很多東西壓住之後，纔能有的那種平，\"是怕你來的時候，我已經撐不住了，氣散了，什麼都幫不上，就白白叫你冒險白跑一趟。\"
楚辰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您撐住了。\"
\"嗯，\"楚道玄點頭，\"撐住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院子裡隻有風聲，把頭頂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細細地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打在石板地上，金黃的，碎的。
然後，楚道玄又開口，語氣裡忽然多了一點楚辰完全預料不到的東西——那是一種帶著促狹的、老人特有的溫柔：
\"那丫頭，對你好嗎？\"
楚辰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扯了起來：
\"好。\"
\"怎麼個好法？\"
\"……爺爺，您能不能不問這種問題。\"
\"不能，\"楚道玄正色，\"我問的是正經事，你回答。\"
楚辰把茶杯放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終還是說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什麼都替我想到了，我沒開口，她就做好了，問她，她說沒事，其實早想好了——這叫好。\"
楚道玄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發出一聲從胸腔裡湧出來的笑，那笑聲，是楚辰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之一，帶著十八年的缺席，帶著真實的、不摻任何東西的高興：
\"好，\"他說，\"好，楚家的人，有眼光。\"
楚辰低下頭，端起茶，沒有說話，但耳根，悄悄地，紅了一圈。
院子裡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板上，一個老的，一個年輕的，肩並著肩，靠在一起，靜得像一幅畫。
秦雨沫從屋裡端出一盤點心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見這幅場景，停在那裡，悄悄地，把點心放在石桌上，一聲都沒有出，又悄悄地退回去，順帶把門，輕輕地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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