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個地方
在山坡上，坐到夕陽快沉的時候，楚道玄站起來，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布包，包得嚴實，楚辰沒有見過，楚道玄把它拿在手裡，低頭，看了很久，那種看，是一個人，在和一件東西，道別的那種看，輕的，鄭重的，把每一個細節，都看仔細了，記清楚了。
然後，他蹲下來，在那塊他們坐過的地方，把草撥開，用手指，挖了一個小坑，不深，剛好夠放下那個布包，他把布包，放進去，重新把土，覆上，按實，把草，重新攏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楚辰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問那個布包裡是什麼，就是看著。
楚道玄直起身，看了看那塊地方，隨即，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輕聲道：
\"你父親，喜歡這片山，當年來，他說，這裡的氣場，乾淨，他想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我說，等楚家的事忙完了，來住，他說好，\"他停頓了一下，\"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楚辰低著頭，沉默了片刻，開口：
\"布包裡，是什麼？\"
楚道玄低下頭，看了看那塊地方，慢慢道：
\"是你父親寫的一些東西，他年輕的時候，寫的，我一直帶著，帶了三十年，帶進崑崙，又帶出來，\"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放在這裡，讓他留在他喜歡的地方，比跟著我，更合適。\"
楚辰把這話，在心裡，放著，沒有說話，就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地方，夕陽最後一道光，從山後，斜斜地，照過來，落在那片草上，那道光，溫熱，是真實的，是那種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好。
他蹲下來，在那塊地方旁邊，也拔了一根草，把那根草，輕輕地，放在上麵，那個動作，沒有任何儀式感，就是一個人，在某個地方，留下了一點什麼，告訴那裡，我來過。
站起來，側過臉，看著爺爺：
\"爺爺，以後，每年來一次，好嗎？\"
楚道玄看著那塊地方，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
兩人，開始往山下走，走了一段，楚道玄忽然開口，語氣，換回了平時的那種，帶著某種楚辰認得出來的、溫裡帶著調侃的東西：
\"辰兒，你父親，當年，也是先談了個物件，才把人領回來告訴我的，和你一個路數。\"
楚辰走路，沒有停：
\"哦。\"
\"他那個物件，就是你母親，\"楚道玄道，語氣，慢條斯理，像是在說一件很有意思的舊事，\"你母親，當時，也是個很厲害的姑娘，你父親把她帶回來，第一句話，跟我說，是爸，她很厲害，比我厲害，您得好好對她，\"他停頓了一下，\"你呢，你當初，把欣然帶來，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楚辰走路，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
\"我沒說什麼，你自己看出來了。\"
楚道玄哈哈笑了，那笑聲，在山間，傳出去，被山風，帶著，散開，散得很遠，那種笑聲，是楚辰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之一，不隻是因為那個笑，是因為那個笑裡麵，有某種東西，是活著的，是輕的，是一個人，在把很多重的東西，都放下來之後，才能發出來的那種，真實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好笑。
楚辰低下頭，走路，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山道，在暮色裡，慢慢地，延伸下去，一直到山腳，到停著的那輛車，到回去的路，到知命齋的燈，到蘇欣然，到楚璃，到所有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一直在的，好的東西。
楚道玄走在前麵，背脊，挺直，步伐，慢而穩，像是一棵，把根紮了很久、紮得很深的樹，不高，但穩，什麼都吹不倒。
楚辰跟在後麵，把爺爺的那個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把那個背影，記進去，記進那個，永遠不會忘的地方。
暮色，慢慢地，合攏，把那片山，那塊地，那兩個人，都收進去，安靜地，溫熱地，收進去。
山風，從深處，最後湧來一陣，把山道旁邊的草木，拂動了一下，那聲音，細碎的，輕的，像是什麼人，在用隻有山能聽見的方式，輕輕地說了一聲：
來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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