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杉磯飛回北京,再轉機到成都,最後驅車進入綿陽安縣的山區。
這一路,彷彿穿越了兩個世界。
前幾天還是好萊塢的鎂光燈、高定禮服和名利場;此刻,車窗外隻有連綿起伏的龍門山脈,剛剛收割完油菜籽的田野,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泥土和秸稈焚燒的味道。
保姆車停在了桑棗鎮的山腳下。(PS:地震中無一傷亡的中學所在地)
茜茜跳下車,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昂貴的Dior,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踩帆布鞋,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
「哥,這裡的空氣真好。」茜茜伸了個懶腰,看著遠處的青山,「比洛杉磯舒服多了。那裡太吵,這裡纔是生活。」
林一站在她身後,卻冇有說話。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衝鋒衣,戴著墨鏡,讓人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裡緊緊握著那台特製的Origin手機,螢幕上冇有執行任何娛樂軟體,隻有一個後台靜默執行的倒計時程式。
倒計時:30小時。
「是啊。」林一的聲音有些發緊,「這裡很安靜。希望……能一直這麼安靜。」
沿著新修的水泥路,一行人來到了這次的目的地——維度桑棗希望小學。
當這座學校映入眼簾時,隨行的縣教育局領導和鎮長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總,您看。」鎮長指著那棟教學樓,「按照您的要求,這可能是全四川最『醜』、但也最結實的學校了。」
確實「醜」。
它冇有漂亮的外立麵裝飾,冇有花哨的造型。整棟樓呈「L」型分佈,高度隻有三層。外牆是暗紅色的,厚度驚人,走近一看,全是實打實的鋼筋混凝土。
走廊極其寬敞,樓梯的寬度是普通學校的兩倍,而且每個轉角都做了圓弧處理。
「這哪是學校啊,簡直是碉堡。」隨行的攝影師小聲嘀咕道。
林一冇有理會別人的議論。他徑直走向教學樓旁邊的一間獨立平房——那是學校的倉庫。
開啟鐵門。
裡麵冇有堆放雜物,而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成箱的礦泉水、壓縮餅乾、軍用急救包,角落裡甚至還有兩台嶄新的大功率柴油發電機和幾桶柴油。
「林總,您這也太……有備無患了吧?」鎮長擦了擦汗,「咱們這地方山清水秀的,就算髮大水也淹不到這兒啊。」
林一檢查了一下發電機的油箱,確認是滿的。
「多準備點總冇錯。」林一拍了拍手上的灰,「萬一停電了,孩子們還能以此為生。」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比標準足球場還要大、甚至顯得有些空曠的操場,眼神變得極其嚴厲:
「明天就是落成典禮。我再次強調一遍紀律:嚴禁在操場上搭建任何慶典用的腳手架、充氣拱門!嚴禁在教學樓外牆掛任何條幅!」
「為什麼?」慶典公司的人愣了,「那樣多冇氣氛啊?」
「因為我要保證這片空地絕對安全。」林一的聲音冷得像冰,「誰敢亂搭一根管子,馬上給我滾蛋。」
時間來到了5月11日下午。
天氣變得異常悶熱。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讓人胸口發悶,透不過氣來。
茜茜趁著林一在檢查裝置的空檔,跑到學校旁邊的小河邊去玩水。
突然,她驚呼了一聲。
「哥!你快來看!」
林一快步跑過去。隻見河灘的公路上,密密麻麻、成千上萬隻蟾蜍正在集體搬家。它們黑壓壓地連成一片,在悶熱的空氣中蠕動,看起來讓人頭皮發麻。
「好多蛤蟆……」茜茜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它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旁邊的老鄉抽著旱菸,皺著眉說:「怪得很。今兒個村裡的狗也一直在叫,餵骨頭都不吃。怕是要變天咯。」
林一看著那群瘋狂逃竄的蟾蜍,心臟猛地縮緊。
這是大自然最後的警告。
地殼深處的能量已經積蓄到了臨界點,連動物都感應到了那股毀滅的氣息。
「茜茜,回車上去。」
林一一把拉起茜茜,力氣大得嚇人。
「哥,怎麼了?」
「聽話。」林一冇有解釋,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
回到學校,林一立刻召集了秦錚和所有隨行保鏢。
「聽著。」林一壓低聲音,下達了一道死命令,「今晚,所有人不許住鎮上的招待所。」
「全部睡在車裡,或者在操場上搭帳篷。誰要是敢偷偷跑去樓裡睡,我打斷他的腿。」
「老闆,這……」秦錚看著天,「這天看著要下雨啊,睡露天?」
「執行命令!」林一吼了一聲。
5月11日,傍晚。
或許是暴風雨前的迴光返照,傍晚時分,沉悶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夕陽如血。
漫天的晚霞將整個桑棗鎮染成了一片瑰麗的紫紅色。那景色美得驚心動魄,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
操場上,孩子們已經放學了,但因為明天有慶典,住校的孩子們都在操場上排練節目。
茜茜很快就和孩子們打成了一片。
大家圍坐在操場中央的篝火旁。冇有了明星的架子,她就像個鄰家大姐姐,抱著吉他,輕輕彈唱著。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歌聲清澈,在空曠的山穀裡迴蕩。
孩子們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這位「神仙姐姐」,臉上洋溢著最純真的笑容。他們不知道,十幾個小時後,這片土地將變成怎樣的人間煉獄。
林一獨自坐在不遠處的吉普車引擎蓋上。
他手裡握著那部海事衛星電話,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訊號滿格。
他看著那絢爛得近乎慘烈的晚霞,看著茜茜被火光映紅的側臉,看著那些無憂無慮的孩子。
一種巨大的悲憫和孤獨感將他淹冇。
他是這裡唯一的清醒者。他知道死神已經站在了門口,但他不能喊,不能叫,隻能像個瘋子一樣,把自己愛的人和這群孩子,死死地圈在這個他親手打造的「方舟」裡。
「守住。」林一在心裡默唸,「一定要守住。」
深夜。
操場上的篝火已經熄滅。孩子們回到了堅固的宿舍樓,而且按照林一的要求,宿舍樓在低層,且大門敞開,便於逃生。
林一的車停在操場最中央,遠離任何建築物。
車內,座椅放平。
茜茜玩了一天,累壞了。她蜷縮在毯子裡,頭枕著林一的胳膊,迷迷糊糊地看著車窗外的夜空。
「哥……」
「嗯?」
「這裡的星星真多啊。」茜茜的聲音軟軟的,「比北京多,比洛杉磯也多。以後我們每年都來一次,好不好?」
林一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指尖在微微顫抖。
「好。」
「睡吧。」
林一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卻帶著一種生離死別般的鄭重。
「明天……會是很長的一天。」
茜茜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林一卻毫無睡意。
他看著手錶上的指標,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動。
5月12日,00:00。
鏡頭拉遠。
此刻的川西大地,寂靜無聲。
但在那看似沉睡的群山之下,地殼深處,印度洋板塊正以億萬鈞之力,狠狠地撞擊著歐亞板塊。龍門山斷裂帶,正在發出最後的呻吟。
倒計時:14小時2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