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倒春寒,比往年都要來得猛烈。
縉雲仙都的片場,雖然景色如畫,但在隻有幾度的氣溫下拍下水戲,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今天要拍的是全劇最經典、也是最香艷的一場戲——李逍遙在仙靈島偷看趙靈兒洗澡。
螢幕上呈現的是霧氣氤氳、暖意融融,但實際上,那個所謂的「溫泉池」就是一條冰冷的山澗溪流。為了製造「仙氣」,工作人員在水麵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乾冰,但這絲毫不能提升水溫,反而讓空氣更加濕冷。
「亦菲,真的冇問題嗎?」
導演李國立穿著厚厚的衝鋒衣,看著隻裹著一條浴巾站在岸邊的茜茜,有些於心不忍,「要不我們找個替身拍背影?正麵用特寫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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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蔡藝儂也罕見地冇有催促。這種天氣下水,萬一凍感冒了,後麵的拍攝進度全得耽誤。
茜茜的小臉凍得有些發白,她的牙齒在不受控製地打顫。但她看了一眼平靜的水麵,搖了搖頭。
「不用替身,導演。靈兒的背影和肢體語言也是戲的一部分。替身的身段和我還是有差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起了林一曾經對她說的:「想做不可替代的演員,就得吃別人吃不了的苦。」
「我下去了!」
說完,她解開浴巾,隻穿著一件薄薄的裹胸和短褲,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刺骨的溪水中。
「嘶——」
那一瞬間,全場的男性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替她吸了一口涼氣。
水溫隻有幾度,像無數根針紮進麵板裡。茜茜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但當鏡頭紅燈亮起的瞬間,她臉上痛苦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趙靈兒那種天真、舒展、享受自然的笑容。她掬起一捧水,輕輕灑在肩頭,動作優雅得像是一隻在春水中嬉戲的白天鵝。
岸上的胡歌看得呆住了。
作為上戲畢業的學生,他受過嚴格的形體訓練,但他自問,在這樣生理極限的條件下,自己未必能做到如此表情管理自如。
「好!過!快快快!把薑湯拿來!大毛巾!」
隨著導演一聲喊停,茜茜從水裡站起來,整個人已經凍得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陳金飛的助理和劉曉麗立刻衝了上去。
他們冇有拿普通的軍大衣,而是開啟了一個巨大的、看起來像是太空人保溫艙一樣的銀色裝置——這是林一專門從NASA的供應商那裡定製的「可攜式紅外線熱能恢復艙」。
茜茜被迅速包裹進去,幾秒鐘內,高科技的紅外線熱能就開始通過特殊的織物傳導至全身,迅速驅散寒氣,防止失溫。
「媽,這東西真暖和。」茜茜在裡麵哆嗦著說道,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劉曉麗心疼得直掉眼淚,一邊給她餵薑撞奶一邊說:「林一這孩子心細,要不是他送來這個,今天非得凍出肺炎不可。」
不遠處的唐人工作人員看著這一幕,隻能暗自咋舌。
在那個還在用暖水袋和軍大衣取暖的年代,這種「黑科技」級別的後勤保障,再次重新整理了他們對「資本」的認知。
如果說下水戲考驗的是身體,那麼接下來的「蛇身變異」,考驗的就是想像力。
這是國內電視劇第一次大規模使用綠幕特效技術。
攝影棚裡,四周掛滿了綠布。茜茜穿著上半身的戲服,下半身卻套著一條綠色的緊身褲,還要拖著一條笨重的、塞滿棉花的道具尾巴。
這場戲要求趙靈兒發現自己變成「怪物」後,那種驚恐、絕望、以及身體不受控製的扭曲感。
「卡!」
李國立撓了撓頭:「亦菲啊,感覺不太對。你現在的動作有點……太僵硬了。你要表現出那種『半人半蛇』的妖媚和痛苦。」
茜茜有些困惑。
她是北電的學生,北電講究的是「體驗派」——我要變成那個角色。可是,她從來冇當過蛇,怎麼體驗?
這時,作為對手戲的胡歌走了過來。他是上戲的,上戲的教學體係更偏向「表現派」和「方法派」——通過外部的肢體設計來傳遞情感。
「亦菲,」胡歌比劃著名說道,「你不要光想心裡怎麼怕。你試著想像你的脊椎斷了,你的腿不是腿,是一根軟骨。你看,像這樣……」
胡歌在地上模仿了一個蛇形扭動的動作,雖然有些滑稽,但抓住了精髓。
茜茜看著胡歌的動作,若有所思。
她在腦海裡迅速融合著兩大名校的理念。
林一哥哥說過,技術是為情感服務的。
她閉上眼,開始催眠自己。她想像自己的雙腿融化了,變成了一條冰冷、沉重、不受控製的肉柱。那種異物感讓她噁心,讓她恐懼。
「導演,我試一下。」
再次開拍。
茜茜趴在地上。這一次,她冇有大幅度地扭動。
她先是眼神驚恐地看向自己的「下半身」,然後,她的脊背突然詭異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她用手肘撐著地麵,艱難地向前爬行。她的腰部以下冇有任何借力,完全靠腰腹力量拖動著「尾巴」。那種沉重感、那種想要擺脫卻擺脫不掉的宿命感,通過她顫抖的指尖和那一節節蠕動的脊椎,表現得淋漓儘致。
最後,她絕望地蜷縮在角落裡,發出了一聲不像人類的、嘶啞的悲鳴。
「……」
現場安靜了。
胡歌的眼睛亮了。他冇想到茜茜悟性這麼高,竟然把「表現派」的形體技巧,完美融入到了「體驗派」的情感宣泄中。
「過!」李國立激動地鼓掌,「這條太牛了!後期加上特效,絕對震撼!」
這一刻,茜茜不再是那個隻會演大小姐的學院派,她開始懂得如何調動身體的每一塊肌肉來演戲。
……
2004年6月,殺青在即。
最後一場戲,也是全劇的淚點巔峰——趙靈兒之死。
劇情設定:靈兒擊敗了水魔獸,身受重傷,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騙逍遙說她冇事,最後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現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Action!」
滿身是「血」的茜茜,躺在胡歌的懷裡。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逍遙哥哥……我們回家……」
茜茜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撫摸著胡歌的臉。
胡歌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他哽咽著點頭:「好,我們回家,回餘杭鎮,吃嬸嬸做的飯。」
茜茜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然後手無力地垂下,閉上了眼睛。
「卡!好!殺青了!」
導演喊完這一聲,現場並冇有歡呼,很多工作人員都在偷偷抹眼淚。這一幕太虐了。
然而,就在大家準備收拾東西的時候,原本「死」去的茜茜突然睜開了眼,坐了起來。
「導演,能不能……再來一條?」
茜茜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異常堅定。
「啊?剛纔那條挺好的啊,情緒很飽滿。」李國立有些不解。
「我覺得……靈兒不應該就這麼閉上眼。」茜茜擦了擦嘴角的血漿,認真地說道,「我覺的,靈兒是女媧後人,她是神。神愛世人,這種愛是超越生死的。」
「剛纔我演得太『慘』了,像個普通女孩的死。但我覺得,靈兒在死的那一刻,心裡想的不是自己,而是逍遙哥哥的未來,是女兒憶如的未來。」
「她應該……帶著希望走。」
李國立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冇滿17歲的女孩,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可怕的成長。她開始思考角色的哲學高度了。
「好!聽你的!再來一條!」
這一條,成為了後來被無數劇迷奉為「神壇」的一幕。
再次開拍。
茜茜躺在胡歌懷裡。這一次,她冇有急著閉眼。
當那一抹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下來,染紅了那朵她一直握在手裡的、已經枯萎的桃花時。
她看著胡歌,眼神裡冇有痛苦,冇有遺憾。
隻有一種溫柔到極致的、母性的光輝。
「逍遙哥哥……別哭……」
她努力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去胡歌臉上的淚水。
「我不累……我隻是……想睡一會兒……」
她的嘴角一直掛著那個初見時的笑容,那個在仙靈島桃花樹下、天真無邪的笑容。
直到最後那一刻,她的手垂落,那個笑容都冇有消失。
她用這個笑容告訴李逍遙,也告訴所有觀眾:雖然我走了,但愛留下來了。
「……」
這一遍,現場甚至連啜泣聲都冇有了。
一種巨大的、神聖的悲劇感籠罩了每一個人。胡歌抱著她,久久冇有齣戲,直到導演喊卡,他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徹底崩潰大哭。
茜茜躺在那裡,眼角滑落了最後一滴淚。
那是趙靈兒的淚,也是劉亦菲的淚。
她知道,她把這個角色,徹底刻進了自己的靈魂裡。
殺青宴結束後,她冇有多做停留。
她拒絕了蔡藝儂讓她去上海蔘加商業活動的邀請,直接坐上了回北京的房車。
車窗外,江南的風景飛速倒退。
茜茜卸掉了那個陪伴了她半年的妝容,換回了簡單的T恤牛仔褲。她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逝的路燈,心裡有一種巨大的空落感。
這種感覺叫「殺青綜合徵」。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現在夢醒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亮起了那個熟悉的「L」圖示。
電話接通,林一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能夠撫平一切躁動的安穩。
「結束了?」
「嗯,結束了。」茜茜的聲音有些低沉,「哥,我把靈兒演死了。我好難過。」
「傻瓜。」林一的聲音溫柔得像此時車窗外的月光,「你冇有演死她,你讓她永生了。哪怕二十年後,隻要人們提起初戀,想起的永遠是那個桃花樹下的趙靈兒。」
「可是……我感覺心裡空了一塊。」
「那就回家。我在北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