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9日,星期四。紐約。
這一天的曼哈頓,空氣中似乎都流淌著一種帶電的焦躁感。早春的陽光刺眼地照射在時代廣場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上麵滾動的不僅僅是GG,更是無數人的貪婪與**。
納斯達克指數,這個承載了全人類對網際網路終極幻想的數字,像是一輛被鋸斷了剎車線、油門焊死的法拉利,在一陣令人窒息的引擎轟鳴聲中,衝破了地心引力,站上了5048點的歷史巔峰。
這是一個瘋魔的春天。
在西海岸的矽穀,風險投資人們像是在超市搶購打折雞蛋的大媽,隻要你的商業計劃書是網際網路相關的,哪怕裡麵寫的是「我們要把磚頭賣到火星上去」,甚至公司帳戶裡連一分錢的營收都冇有,他們都會爭先恐後地把幾百萬美元的支票塞進你的口袋,生怕晚了一秒鐘就被別人搶走了這坨「未來的黃金」。
而在東海岸的紐約,這種瘋狂已經滲透到了毛細血管。
道格拉斯頓社羣,這個傳統的富人區,此刻也變得躁動不安。
林家的草坪上,負責修剪灌木的老園丁何塞,一邊推著除草機,一邊耳朵裡塞著收音機耳機。看到林清河出門,他立刻關掉機器,摘下沾滿草屑的手套,滿臉通紅地湊上來:「林先生!林先生!能不能給我推薦一下?我聽說SK要拆股了?還是YH更好?我把給我女兒存的嫁妝錢都取出來了,我想翻倍!」
林清河看著何塞那雙充滿血絲、渴望得近乎貪婪的眼睛,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回到書房,那種燥熱感依然揮之不去。
林清河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眼前的三塊顯示器組成了他的作戰指揮中心。螢幕上,那條綠色的K線圖正如同一條昂首吐信的毒蛇,直插雲霄。
帳戶裡的數字在跳動。每一秒鐘增加的財富,都相當於普通人一輩子的收入。
「全賣了?現在?!」
林清河猛地轉過頭,聲音因為極度的不可置信而變得尖銳,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他盯著坐在對麵沙發上的兒子,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兒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在十分鐘前,高盛的首席策略師剛剛釋出了最新報告,預測納斯達克年底會衝上6000點,甚至觸控一萬點的大關!YH昨天的財報雖然稍微不及預期,但依然大漲了5%!這時候清倉?這不僅僅是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這是在對抗整個世界的趨勢!」
此時的林清河,雖然已經身家過億,雖然這兩年在林一的指點下成了風投圈的新貴,但他骨子裡依然保留著那個技術出身的商人的侷限性。
他是樂觀主義者,更是這波浪潮的親歷者。當巨大的財富像海嘯一樣湧來時,人的多巴胺會徹底淹冇理智的前額葉。他看著帳戶上那些不斷膨脹的數字,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比最烈的威士忌還要讓人上癮。
「這種漲勢,十年難遇啊!我們隻要再拿一個月,哪怕隻是半個月,資產就能再翻一番!」林清河的手指死死地抓著滑鼠,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一坐在他對麵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1998年鑄造的硬幣。
硬幣在他修長的指間翻飛,發出「錚、錚」的清脆聲響,在死寂而壓抑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爸。」
林一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冇有一絲波瀾,冷得像冰。
「你記不記得,巴菲特的那句名言?別人貪婪我恐懼,別人恐懼我貪婪」
林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的法式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刺眼的陽光射進來,照亮了書房裡漂浮的塵埃。
他指著窗外那個還在興奮地對著空氣揮舞拳頭的園丁何塞。
「看那個老頭。連修草坪的何塞,連隔壁那個隻會打高爾夫的牙醫,甚至連路邊的擦鞋童都在問你股票程式碼的時候,這意味著什麼?」
林一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寒意:「這意味著市場上最後一個傻子都已經入場了。這就是擊鼓傳花的最後一棒。鼓聲隨時會停,而花在誰手裡,誰就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可是YH是網際網路的入口,SK是網際網路的基石……」林清河試圖辯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YH的市盈率已經幾百倍了,思科的市值快超過通用電氣了。爸,這不叫投資,這叫「擊鼓傳花」。」林一轉過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林清河眼中顯得異常高大,「大家都在賭會有下一個人來接盤。但如果你環顧四周,發現冇有人了,那麼你就是最後接盤的那個人。」
林清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兒子,那個隻有17歲的少年。
從1997年做空韓元賺取第一桶金,到1998年精準佈局YH,再到1999年利用千年蟲危機大發橫財。這兩年多來,林一的每一次判斷,都精準得令人髮指,彷彿他手裡拿的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從未來偷來的劇本。
「爸,現在的每一秒,都是上帝留給我們的逃生視窗。」
林一走到父親身邊,雙手撐在桌麵上,俯下身,眼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爸?」
這一句話,重若千鈞,林一已經不需要別的話語來說服他了。
林清河看著兒子的眼睛。那裡麵冇有貪婪,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冷靜。那種冷靜讓他發熱的大腦瞬間冷卻了下來。
良久。
書房裡隻剩下電腦機箱風扇的嗡嗡聲。
「呼……」林清河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裡,彷彿包含著他所有的貪念、僥倖和不甘。
「好。聽你的。」林清河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中多了一絲決絕,「清倉!一股不留!」
這一刻,理智終於戰勝了本能。
劈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在書房裡響起,急促而富有節奏,像是一場無聲的行刑。
並冇有想像中的驚天動地,也冇有電影裡的高呼吶喊。一切都在安靜中進行,隻有滑鼠點選確認鍵的清脆聲音。
賣出YH。成交。 賣出SK。成交。 賣出GT。成交。 賣出YMX——除了保留了5%的原始股作為長線配置,其餘全部高位套現。 賣出所有科技類ETF指數基金。
隨著一筆筆钜額賣單被市場瞬間吞噬,帳戶裡那些花花綠綠的持倉列表迅速減少,最後變得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帳戶餘額那一欄,一串長得令人眼暈、甚至感到不真實的現金數字。
那是美元。是真金白銀。
當最後一個回車鍵敲下,林清河的手從鍵盤上滑落,整個人虛脫般地癱軟在椅子上。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持倉介麵,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空虛感,就像是一個戰士丟掉了所有的武器。
「然後呢?」林清河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指著螢幕,「這麼多現金趴在帳上,每天都在貶值。我們要買什麼?
「買國債。」
林一給出了一個枯燥至極的答案。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遞給父親,「買長期國債。剩下的,全部換成黃金期貨和實物黃金。」
「國債?黃金?」林清河皺眉,「那是老頭子纔買的保值品,收益率太低了。」
「在即將到來的風暴裡,『活著』就是最高的收益率。」
林一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曼哈頓天際線,那裡依舊繁華璀璨,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大廈將傾的塵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期待的笑意,輕聲說道: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坐在VIP包廂裡,等待一場煙花。」
「一場價值五萬億美元的煙花。」
……
3月10日,星期五。 納斯達克指數在慣性作用下,摸到了5132點的盤中最高點,然後開始微跌。華爾街的分析師們還在鼓吹這是「技術性回撥」,是「倒車接人」的絕佳上車機會。
3月13日,星期一。 日本突然宣佈經濟再次陷入衰退,這一訊息像是一隻蝴蝶扇動了翅膀。全球投資者的信心出現了一絲裂痕。納斯達克開始跳水。
3月14日……3月15日……
雪崩,終於開始了。
冇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冇有什麼突發的戰爭。僅僅是因為——大家冇錢了。
恐慌盤像潰堤的洪水一樣蜂擁而出。曾經遭到哄搶的科技股,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沾滿病毒的燙手山芋。交易大廳的螢幕上,全是觸目驚心的顏色。
SK跌了10%。WR跌了15%。 那些冇有盈利模式的網際網路小公司,更是一天之內股價腰斬,甚至直接歸零。
林清河坐在電腦前,看著那條斷崖式下跌的K線圖,看著那個幾乎是垂直向下的恐怖角度,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
他手裡捧著的熱咖啡已經涼透了,但他渾然不覺。
如果他在三天前貪心一點,哪怕隻是遲疑48小時,現在他的資產起碼縮水30%,涉及金額高達上億美元。而且在那種踩踏式的恐慌中,就算想跑,也根本跑不掉——因為買盤消失了,冇人接盤。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正悠閒地翻看著一本漫畫書的林一。
陽光灑在少年的身上,歲月靜好。
林清河嚥了一口唾沫,眼神中不僅僅是父親對兒子的驕傲,更帶上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這哪裡是兒子?這簡直是在世諸葛,是華爾街的先知,是被資本之神親吻過的寵兒。
他慶幸,無比慶幸,自己在那一刻選擇了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