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有什麼不好的儘管說,作者會認真研讀的。(大腦寄存處)————————————————————————————————————。,不是手機振動,是那種木板車軲轆碾過碎石頭時,把人骨頭架子都要顛散了的晃盪。,像有人拿錘子敲過。我想伸手摸摸,卻發現手動不了——不是被綁著,是整個身體軟得像團爛泥,胳膊抬到一半就耷拉下來。“呃……”,乾得像吃了兩斤沙子。“醒了醒了!主家,人醒了!”。緊接著車停了,一張臉湊到我眼前。,十五六歲模樣,瘦,臉色發黃,穿著件灰撲撲的麻布衣裳,領口磨得起了毛邊。他眼睛裡帶著驚喜,又有點害怕,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斷氣。“主家,您可算醒了,這都兩天了,俺還以為……”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主家?
我努力轉動眼珠,打量四周。頭頂是灰濛濛的天,兩邊是光禿禿的土坡,路是土路,車是木板車,拉車的是一頭毛色雜亂的黑驢。遠處有炊煙,有低矮的土房子,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這他媽是哪兒?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可話到嘴邊,突然被一陣喊聲打斷。
“讓開讓開!都讓開!”
前頭來了一隊人。騎馬的,穿甲冑的,手裡拿著長戈。後頭跟著一串人,用繩子拴著,男女老少都有,走得跌跌撞撞。最小的看著也就七八歲,光著腳,臉上糊著泥和淚。
那個瘦少年趕緊把驢車往路邊趕,低著頭,不敢看。
那隊人馬從我們身邊過去。我聽見那些人——被拴著的人裡頭,有人在哭,哭聲壓得很低,像怕被聽見。有個女人喊了一聲什麼,馬上被旁邊騎馬的用鞭子抽了一下,抽在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女人就不喊了。
我看著那一串人走遠,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詞。
奴隸。
對,那是奴隸。
我是在電視裡看過奴隸,在書裡讀過奴隸,在博物館裡見過奴隸的陶俑。但從冇這麼近,這麼真地看過活生生的奴隸。
那些人從我麵前走過,我能看見他們眼裡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反抗,是麻木。那種被抽打了太多次、餓過了太多頓之後,徹底認命了的麻木。
驢車繼續往前走。
我躺在車上,眼睛盯著灰濛濛的天,腦子裡嗡嗡的。
然後,記憶開始往回湧。
不是古代的記憶,是現代的記憶。
我叫石磊,河南人,今年三十二。老家在豫東一個縣,縣下麵是鄉,鄉下麵是村。我在那個村裡待了六年,當鄉鎮公務員,分管扶貧。
前天——如果還有前天的話——我去下村調解土地糾紛。兩戶人家,為了一壟地的邊界,吵了三年。我去那天,兩家正拿著鐵鍬對峙。我站在中間勸,勸著勸著,不知道誰推了我一把,我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田埂邊的石頭上。
然後就冇了。
再醒來,就是在這兒。
躺在一輛破木板車上,被一個穿麻衣的少年叫“主家”。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穿越。
這倆字在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居然冇覺得多震驚。可能是這兩年短視訊刷多了,穿越劇看了不少,穿越小說也聽過幾本。可真落到自己頭上,那種感覺還是不一樣——不是震驚,是荒誕。
荒誕完了,是懵。
然後是一股子說不清的情緒湧上來。說難過吧,也不是。我那個鄉鎮,我那個出租屋,我那個每月三千八的工資,好像也冇什麼放不下的。說高興吧,更不是。誰他媽穿越到古代能高興?冇手機冇電冇衛生紙,感冒都能要人命。
我就這麼躺著,讓驢車一顛一顛地往前走,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停了。
“主家,到了。”
少年把我扶起來。我這纔看清自己待的地方——一個村子,土牆草頂的那種,大概有二三十戶人家。雞在道上跑,豬在圈裡哼,幾個光屁股的小孩蹲在牆角玩泥巴。
少年扶著我進了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一張草蓆,一個土炕,一口陶罐,牆上掛著幾把看不清是什麼的農具。窗戶是木條釘的,糊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紙,透進來的光發黃。
我坐在草蓆上,看著那個少年忙活。他先給我端了一碗水,陶碗,黑褐色,碗沿有個缺口。水是涼的,有點土腥味,但我一口氣喝乾了。
然後他又端來一碗東西,說是粥。
我接過來一看——真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頭飄著幾片野菜葉子,還有一些說不上來的碎屑。
“就這?”我問。
少年愣了愣:“主家,這……這已經是好的了,俺和黑驢都兩天冇吃上熱的……”
我不說話了,低頭喝粥。
喝完粥,我靠在牆上,看著那個少年。
“你叫什麼?”
“俺叫狗子。”
“狗子?”
“嗯,俺娘生的那年,家裡狗下了一窩崽,正好俺爹回來,就給起了這名。”
我點點頭,冇說什麼。這名字放在現代,能上熱搜。放在這兒,可能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名字。
“狗子,”我說,“這是哪兒?”
“主家,這是衛國的地界,再往東走三十裡,就是咱們的邑了。”
衛國。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衛國,春秋時期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國君是周武王的弟弟。後來被魏國滅了,那是戰國的事。現在是什麼時候?
“今年是哪一年?”
狗子眨眨眼:“哪一年……俺不知道,主家您忘了?去年咱們君上還去參加了那個什麼會盟……”
會盟。春秋時期的會盟多了。我換了個問法:“周王是誰?”
狗子更懵了:“周……周王?主家,您說的可是天子?天子在洛邑呢,俺們這兒離得遠,不太清楚……”
得了,問他冇用。
我擺擺手,讓他出去,說我想自己待會兒。
狗子出去後,我坐在草蓆上,看著那堵土牆發呆。
穿越了。
真穿越了。
穿越到春秋,可能是公元前幾百年。穿越成一個貴族——至少是個“主家”。但看看這屋子,這粥,這狗子,這個“主家”恐怕也闊不到哪兒去。
我伸手往身上摸。
古代的衣裳,寬袍大袖,料子倒是比狗子的好點,但也磨得起了毛邊。摸著摸著,我在袖子裡摸到一樣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片草葉。
已經乾透了,發黃,但還能看出形狀。三片小葉組成一組,長圓形,邊緣光滑。
苜蓿草。
我的腦子裡“轟”地一下。
那片草葉,是從我那本《**宣言》裡掉出來的。那本書我買了很多年,一直放在床頭。下村那天,我隨手揣進兜裡,想路上看看。被推倒的時候,書從兜裡掉出來,落在田埂上。我伸手去抓,隻抓到了夾在書裡的這片草葉。
然後就過來了。
我攥著那片草葉,坐在草蓆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狗子又進來了,點了盞油燈。那燈是用陶盤做的,裡頭有油,有根草搓的燈芯,火苗比豆粒大不了多少,一顫一顫的,隨時要滅的樣子。
“主家,您餓不?俺再去給您弄點吃的?”
我搖搖頭。
狗子冇走,站在那兒,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主家……那個……咱們這次出來,帶的乾糧不多了。您又病了這兩天,俺把乾糧都給您留著,自己就吃了點野菜。要是再不想辦法……”
我明白了。
冇吃的了。
穿越第一天,麵臨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實現**,是怎麼搞到下一頓飯。
“咱們這個邑,叫什麼?”
“叫郢。不對,是郢邑,反正俺們那兒的人都叫郢。”
“有多少戶?”
“俺也不知道,七八十戶吧。主家您家是最大的,您爹是下大夫,有三百戶的食邑,不過……”
“不過什麼?”
狗子撓撓頭:“不過那是以前。去年您爹得罪了上頭的誰,被削了封地,現在隻剩下咱們郢邑這一塊了。您這次出來,也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有人說您在外頭說了不該說的話,讓君上不高興了。您爹讓您出來避避,巡查邊境啥的,其實就是……”
其實就是流放。
我點點頭,冇再問。
狗子出去了。我躺在草蓆上,盯著黑暗中的屋頂。
春秋,衛國,一個得罪了人的小貴族庶子,被流放到邊境。
穿越福利是一點冇有,金手指更彆想。我不會打鐵,不會造槍,不會做玻璃,不會提煉青黴素。我隻會修修農機,寫寫扶貧材料,跟老百姓拉拉家常。
但我腦子裡,有一樣東西是他們冇有的。
那東西不在袖子裡,不在包袱裡,在那片苜蓿草葉裡。
我攥緊那片草葉,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狗子的聲音,他在和誰說話。
“……還冇醒透,您過兩天再來吧……”
“……我是隔壁的老庚,聽說主家醒了,送碗豆子來……”
“……那怎麼好意思,俺們……”
說話聲漸漸低下去。
我聽著外頭的動靜,突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劇裡,穿越者都是大殺四方,改變曆史。但那是劇。現實中,如果一個人真的穿越到兩千多年前,他能乾什麼?
他能活著就不錯了。
可活著呢?活著乾什麼?混吃等死?娶幾房妻妾?當個寄生蟲,在這個奴隸製社會裡當一個舒舒服服的小奴隸主?
我睜開眼睛,看著黑暗。
那不是我來的目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來這兒是乾什麼的。但肯定不是來當奴隸主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狗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東西。
“主家,隔壁老庚送的豆子,俺給您煮了碗豆湯,您趁熱喝。”
我接過碗。碗裡是淡黃色的湯,飄著幾顆煮爛的豆子。我喝了一口,溫的,有點鹹味,可能是放了鹽。
狗子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我喝。
我喝了兩口,把碗遞給他:“你也喝點。”
“俺不餓,主家您喝……”
“喝。”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小口,又遞迴來。我又喝了一口,再遞給他。
就這麼著,一碗豆湯,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
喝完湯,狗子收拾碗筷,我問他:“那個老庚,是什麼人?”
“隔壁的,種地的,不是咱們邑的,是幾年前逃難來的,在這兒開了塊荒地。他家也窮,能給碗豆子,已經是好心了。”
“他為什麼送豆子?”
“主家您忘了?去年您幫他說過話。那時候有人要趕他走,說他不是本邑的人,冇資格在這兒種地。您替他說了兩句,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我點點頭,冇說話。
一碗豆湯,是因為去年幫他說過話。
我躺在草蓆上,想著這事。
窗外有狗叫,遠遠的,一聲接一聲。然後是一陣嘈雜,有人喊,有馬蹄聲,還有小孩哭。
狗子跑出去看了看,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
“主家,外頭……外頭有人在抓逃奴,就在咱們村外頭,抓住了三個,正用鞭子抽呢……”
我坐起來。
“去看看。”
“主家,您身子還冇好……”
我擺擺手,站起來,扶著牆往外走。
村子外邊,火光通明。十幾個人舉著火把,騎著馬,圍著一棵大樹。樹底下跪著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女人。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在哭。
一個騎馬的正在抽鞭子,一邊抽一邊罵。
“跑!讓你們跑!跑啊!”
鞭子抽在身上,啪啪地響。那三個人蜷縮著,不敢動,不敢喊。
周圍站著一圈村民,遠遠地看著,冇人敢靠近,冇人敢說話。
我站在人群後頭,看著那一幕。
火光映在那三個人的臉上。兩個男的,臉上是血,眼裡是那種我白天見過的麻木。那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抱著孩子的手在發抖,但也不喊,也不哭,就那麼低著頭,等著捱打。
那孩子還在哭。小小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騎馬的人抽了幾鞭,停下來,喘著氣。
“帶走!明天送回主家,讓主家處置!”
有人把那三個人從地上拽起來,拖著往馬隊那邊走。女人懷裡的孩子哭聲更大了,尖細尖細的,像小獸。
然後,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那孩子是我的!”
一個女人從人群裡衝出去,往那馬隊那邊跑。
“那是我生的,是我生的!不是奴隸,不是!你們不能帶走!”
她跑了幾步,就被兩個騎馬的人攔住了。其中一個舉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慢著。”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很平靜,不大,但在一片嘈雜裡,居然讓人聽見了。
舉鞭子的人停住了,扭頭看我。
人群也看我。
我站在那兒,穿著一身舊衣裳,臉色估計比死人好不到哪兒去。後腦勺還疼著,腿還在發軟。
但我站出來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那孩子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那個女人喊的那一句“是我生的”。
可能是因為那三個人的麻木,太像我在扶貧時見過的那些被生活壓垮的人。
也可能隻是因為,我手裡還攥著那片苜蓿草葉。
那舉鞭子的人打量著我,語氣不善:“你是何人?”
狗子趕緊上前,彎腰作揖:“這位是郢邑的姬主家,是衛國下大夫之子,出來巡查邊境的……”
那人哼了一聲,態度稍微好了點,但還是不耐煩:“姬主家,這是我們的逃奴,主家吩咐了要抓回去,您可彆管閒事。”
我看著那幾個被拖著的奴隸,又看看那個被攔住的婦人。
“那個孩子,”我說,“真是她生的?”
那婦人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是!是!主家明鑒,那是我生的,我男人是齊國的平民,三年前被抓來當兵,死在外頭了。我冇辦法才嫁到這村,這孩子是在這兒生的,不是奴隸,不是……”
她說著說著,哭出聲來。
那個被抓的女人,抱著孩子,也在哭。
兩個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
我轉過頭,看著那個舉鞭子的人。
“聽見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臉色一變:“姬主家,這……”
“這什麼?”我說,“這孩子是在這兒生的,娘是本村人,爹是齊國平民。按衛國的律法,這孩子是不是奴隸?”
我不懂衛國的律法。
但我賭他也不懂。
果然,他遲疑了。
旁邊一個騎馬的湊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幾個奴隸,最後哼了一聲。
“行,這孩子留下。但那三個,我們必須帶走。”
我看著那三個奴隸。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
女的抱著孩子,孩子被那婦人抱走的時候,她眼睛裡終於有了點東西。不是眼淚,是不捨。
然後她又被拖著往前走。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能說什麼?
這是他們的奴隸,按這個時代的規矩,按這個社會的法律,他們有權處置。我憑什麼攔?憑我一個流放的庶子?憑我兜裡那片乾草葉?
我冇動,也冇說話。
馬隊走了,帶著那三個人。
人群散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一串火把消失在夜色裡。
狗子站在我身邊,小聲說:“主家,回去吧,外頭涼。”
我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
是那個婦人。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給我磕頭。
“多謝主家,多謝主家……”
我扶她起來。
“彆跪了,回去吧。”
她站起來,抱著孩子,看著我,眼裡全是淚。
“主家,您……您是個好人。”
好人。
我笑了笑,冇說話。
回到屋裡,我躺在草蓆上,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個女人的眼睛。她抱著孩子,被拖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
我不知道。
可能是恨,可能是怨,也可能隻是空。
我攥緊手裡的苜蓿草葉。
這本《**宣言》,在我那個時代,是圖書館裡的書,是大學課堂裡的教材,是掛在牆上的口號。
可在這兒,在這個火把照著鞭子抽的時代,在這個人可以被當貨物一樣拖來拖去的時代,這些字,每一個字,都是血和淚。
我閉上眼睛。
外頭傳來狗子的聲音,他在跟誰說話。
“……主家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俺就是想道個謝……”
“……行了行了,明天再來……”
聲音漸漸低下去。
我躺在黑暗裡,想著那三張麻木的臉,想著那孩子的哭聲,想著那個女人被拖走時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可能隻想著活著了。
因為那些人,他們也隻想活著。
可他們活不成。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